第453章 第六個夢(2)
小雨漸大,雨霧朦朧。
沈弗寒一直閉著眼睛,維持著抱墓碑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已經死了。
大雨將他的身體澆了個透徹,遠遠望去,好似隻是一件不小心飄到墓碑上的蓑衣。
不知過了多久,風停雨駐,他亦起身。
「阿月,改日我再來看你和昭昭。」
他搖搖晃晃地朝著景安侯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侯府,他將身上的雨水擦乾淨,又換了身衣裳,去書房處理公務。
沈弗寒靜靜地凝視片刻,他認真專註的臉上很快浮現不正常的紅暈。
他閉目休息了片刻,繼續伏案,直到再也支撐不住,倒在書案上。
許是聲音有些大,淩鶴很快便提著劍闖了進來。
見不是刺客,而是侯爺暈倒了,他鬆了口氣,沉著地吩咐侍衛將侯爺擡回卧房。
沈弗寒暗想,淩鶴如此從容,想來此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他跟著他們回房,蕭溯夜很快前來診治,煎了葯喂沈弗寒服下。
又叮囑道:「侯爺淋了雨,風寒癥狀太重,這幾日應該好好歇息,萬萬不可繼續處理公務,不然便會加重病情。」
淩鶴面露遲疑之色,將他送走之後,派人將沈弗念請來。
沈弗念著急忙慌地趕來:「我大哥怎麼了?」
淩鶴解釋道:「侯爺得了風寒,蘇府醫說需卧床靜養,還請三姑奶奶好好勸勸侯爺。」
「我怎麼勸得動,」沈弗念嘆了口氣,「自從溫……大嫂去世,我大哥便像個在人間遊盪的鬼魂似的,人和鬼怎麼交流?他又不會聽我的。」
淩鶴道:「屬下也勸不動,此事還請三姑奶奶拿主意。」
沈弗念隻好說道:「這樣吧,你派人把卧房圍起來,什麼時候病好了,什麼時候讓他出去。」
淩鶴抱拳道:「屬下不敢。」
沈弗念怒火中燒:「你讓我出主意,又不敢做事,合著你成心來氣我的?」
淩鶴又道:「屬下不敢。」
「這也不敢那也不敢,你敢不敢去死啊?」
淩鶴正色道:「屬下的命是侯爺給的,若是為了侯爺去死,屬下願意。」
沈弗念咬牙切齒道:「這是表忠心的時候嗎?死一邊去吧你!」
兩人爭論不休之際,都沒發現纏綿病榻的人正發出夢囈。
沈弗寒也不再聽他們爭吵了,站在床邊仔細盯著他的唇形。
「阿月……你終於……來看我了……」
接下來的話,沈弗寒都讀不懂了,他的唇形隻有輕微的開合,不過唇邊卻是帶著笑的。
沈弗寒輕輕嘆了口氣,又走向沈弗念和淩鶴。
他們倆已經休戰,沈弗念憂愁道:「你說我大哥報了仇之後,會不會不顧一切地殉情啊?」
淩鶴想了想,道:「有這個可能。」
「這可怎麼辦?」沈弗念更愁了,「以後你得寸步不離地跟著他,譬如方才他去見我大嫂,你必須跟在他身後。」
「可是侯爺吩咐,任何人不得近身。」
沈弗念瞪他一眼:「你真是榆木腦袋,他說不許就不許啊,你不會悄悄跟著?萬一我大哥有個好歹,我要你狗命!」
沈弗寒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他們到底還要說閑話說到什麼時候?
念頭剛起,沈弗念便盯著床榻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以前我怎麼沒看出來,大哥對大嫂用情如此之深?」
她看向淩鶴,問:「你知道嗎?」
淩鶴茫然道:「屬下也沒看出來。」
沈弗寒苦笑,他以前確實什麼都沒表現出來。
沈弗念神色複雜道:「我原以為一夜白頭的事隻會出現在話本子裡,沒想到竟會親眼所見。這才過去兩個月而已,大哥便蒼老了這麼多。」
沈弗寒怔了下,兩個月?
他以為這次的夢依然是十年後的事情,沒想到僅僅過了兩個月。
畫面一轉,沈弗寒病好了,重複著上值、回府、上值的生活,像一具行屍走肉。
緊接著,他被皇上召進宮中。
沈弗寒畢恭畢敬地行禮,皇帝低嘆著讓他起身。
君臣相顧無言。
許久,沈弗寒道:「若是無事,微臣便告退了。」
皇帝連忙說道:「沈愛卿,朕有一事。」
「皇上請講。」
「朕的皇姐犯下大錯,朕不該包庇她這麼久,這段時日,朕也在反思自己的言行,還望沈愛卿體諒朕。」
沈弗寒微微揚眉,果然是李知瀾,他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夢裡的沈弗寒淡聲道:「皇上不必如此,微臣受不起。」
皇帝神色受傷:「如今朕已經將她處死,沈愛卿還是不能原諒朕嗎?」
沈弗寒冷笑一聲:「她原本就是吊著一口氣而已,死是遲早的事。若不是微臣的妻子當時沒力氣,豈容她苟延殘喘這麼久?」
這話有些大逆不道了,皇帝面帶薄怒:「已經一命換一命,沈愛卿還想如何?難不成朕這條命也要賠給你?」
「皇上言重了,微臣不敢。」
皇帝頓了頓,嘆了口氣。
「沈愛卿,朕知曉你失去妻女分外心痛,朕也對這份苦感同身受。宸妃和腹中胎兒一同殞命時,朕何嘗不是如此,隻是斯人已逝,沈愛卿也該向前看才是。」
「皇上說得是,微臣告退。」
沈弗寒怔怔地聽完,還有些回不過神。
沒等他反應過來,又回到府中。
又是日復一日的生活,驚不起半點漣漪,除了去看溫嘉月的時候。
除了,他故意讓自己生病,在夢裡見溫嘉月的時候。
他開始培養耀兒,親自教導他讀書習武,看出他在習武方面更有天賦,於是更加用心地教導他。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耀兒終於長成了少年郎的模樣,還娶了一位賢淑的妻子。
而他像是快要解脫了一般,開始計劃改姓事宜,開始寫遺書。
每一個場景都走得飛快,將近十年的時間,一場夢全部講完。
沈弗寒睜開眼睛,眼角有淚水滑落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