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塔之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夜風獃獃地站在原地，我的話，對他造成了巨大的衝擊。他從小到大建立起來的世界觀，在這一刻，似乎有崩塌的跡象。

　　「主人」，那個在他最絕望的時候出現，賜予他力量，給他生存希望的人，竟然是利用他的幕後黑手？而他一直視為仇敵的崑崙學院和我，反而不是他真正的敵人？

　　這個轉變，讓他一時間難以接受。

　　「我……我憑什麼相信你？」過了很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不確定。

　　「你不需要相信我。」我攤了攤手，一臉無所謂地說道，「你隻需要相信你自己的判斷。你仔細想想，如果我真的是你的仇人，剛才在你潛入這裡的時候，我有一百種方法可以讓你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我需要站在這裡，跟你廢話這麼多嗎？」

　　夜風的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確實，以我的實力，想殺他，易如反掌。

　　「還有，你的那個『主人』，」我繼續說道，「他給了你力量，給了你功法，但他有沒有告訴過你，他修鍊的，到底是什麼功法？他有沒有告訴過你，他讓你來崑崙學院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

　　夜風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這些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或者說，他不敢去想。他一直把「主人」當成自己的信仰和救贖，對於「主人」的命令，他隻會無條件地服從。

　　「他讓你來，表面上是讓你來報仇，實際上，是想讓你來送死。」我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那層窗戶紙，「他知道我遲早會發現你，他就是想看看，我會怎麼處置你。或者，他更希望我一怒之下殺了你，這樣，他就能以『為弟子報仇』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對我崑崙學院出手。」

　　「從頭到尾，你都隻是一顆探路的棋子，一顆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棄子。就像你那個便宜老爹，風萬重一樣。」

　　「不……不要再說了！」夜風痛苦地抱住了頭，蹲了下去。

　　真相，往往是殘酷的。

　　尤其是當一個人發現，自己一直以來堅持的信念，竟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時，那種精神上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我沒有再逼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知道，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一切。

　　石塔裡，隻剩下他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喘息聲。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地擡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你……你說的是真的？風萬重……他也隻是棋子？」

　　「千真萬確。」我點了點頭，「當初風家覆滅的時候，我親眼看到，那個『主人』的一縷神念，是如何毫不猶豫地捨棄風萬重，自己逃之夭夭的。在他的眼裡，你們，都隻是工具而已。」

　　夜風的身體，再次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主人」在傳授他功法時，那雙隱藏在黑袍下，冰冷而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

　　他想起「主人」在給他下達任務時，那種不容置疑，視人命如草芥的語氣。

　　他想起自己每次修鍊那種陰邪功法時，身體和神魂所承受的巨大痛苦……

　　以前，他把這些都當成是復仇必須付出的代價。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哪裡是恩賜，分明就是一種控制和奴役！

　　「我……我真是個傻子……」夜風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笑自己，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愚蠢。

　　他恨了這麼多年，努力了這麼多年，到頭來，卻發現自己隻是別人手上的一把刀。一把用完，隨時都可以丟棄的刀。

　　這種被欺騙，被利用的感覺，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現在明白，也不算晚。」我看著他，緩緩說道，「仇恨，是最好的動力，但如果找錯了復仇的對象，那隻會變成一個笑話。」

　　我向他伸出了手。

　　「你母親的遭遇，我很同情。風家的所作所為，也確實令人髮指。但這一切的根源，都在於那個躲在幕後的『主人』。他就像一個毒瘤，不把他剷除，以後還會有更多的風家，更多的你，成為他的犧牲品。」

　　「我可以幫你。幫你變得更強，幫你找到那個『主人』，幫你……親手了結這一切。」

　　夜風擡起頭，看著我伸出的手。他的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迷茫，有掙紮，有懷疑，但更多的，是一絲重新燃起的，名為「希望」的火焰。

　　他知道，我說的沒錯。

　　他更知道，以他現在的力量，根本無法對抗那個深不可測的「主人」。

　　而我，崑崙學院的院長方濤，是唯一一個，敢於正面與那個「主人」為敵，並且有實力與之為敵的人。

　　與我合作，是他唯一的選擇。

　　「我……我該怎麼做？」他沙啞地開口。

　　「很簡單。」我收回手，笑了笑，「從今天起，你還是崑崙學院的學生夜風。隻不過，你不再是『主人』的棋子，而是我安插在他身邊的一根釘子。」

　　「你要做的，就是繼續偽裝。偽裝成那個對他忠心耿耿，一心隻想為父報仇，毀掉崑崙學院的復仇少年。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但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須第一時間向我彙報。」

　　「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誰，他藏在哪裡，他下一步的計劃，又是什麼。」

　　夜風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這是……無間道啊！

　　「你……就不怕我再次背叛你？把你的計劃告訴『主人』？」他問道。

　　「我怕什麼？」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第一，我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記，可不隻是能監視你那麼簡單。隻要我一個念頭，就能讓你嘗嘗什麼叫神魂撕裂的痛苦。第二，」我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我相信，一個真正想為自己母親復仇的人，會知道該如何選擇。」

　　我的目光，落在了石台上的那朵小白花上。

　　夜風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身體微微一震。

　　他沉默了。

　　良久，他對著我，緩緩地，單膝跪了下去。

　　「夜風，願聽院長差遣。」

　　他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了陰鬱和戾氣，而是多了一絲堅定和決絕。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復仇的少年，已經被我成功地，收服了。

　　而我手裡，也多了一張，可以直插敵人心臟的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