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到最後，大皇子殿下終於忍不住了，「熙兒，過來！」他重重放下手中酒杯，白玉杯底在紅木桌面上撞出清脆的聲響，心中的不忿終於發作開來，額角青筋若隱若現。

　　這聲音蔓延開來，屏風兩邊瞬間一片寂靜，連筷子碰碗的聲音都消失了。

　　封大人擡頭望去，隻見大皇子殿下眼裡一片猩紅，咬著下唇，白玉般的齒貝深深陷入粉嫩的唇瓣裡，似乎在隱忍著什麼。

　　女眷這桌所有人都齊刷刷看向景春熙，不過隻有封夫人瑟縮了一下，擡眼看向那堵密不透風的屏風，幾乎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面面相覷。

　　唯有景明月推了推還在專心緻志吃最後一塊蘿蔔糕的景春熙，「還不快去，」她壓低聲音，「別讓人氣著了。」說著還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屏風方向。

　　還在崖門村時，這兩人出雙入對，大皇子也對錶妹照顧有加，景明月就有懷疑。這幾天從祖母和母親那得來的消息，也讓她證實了這件事。

　　隻是，她也不明白大皇子殿下怎麼就突然發了火？明明剛才還好好的。

　　「熙兒過來，孝康哥哥跟你商量件事。」似乎感覺到兩邊氣氛的忽然驟冷，胥子澤終於意識到自己失態，他放緩了語氣，眼神裡的戾氣也收斂了很多，但緊繃的臉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等等！"看不見人，自然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錯了線，更覺得沒有得罪他，所以也不急。

　　慢條斯理地用筷子夾起她的最愛——最後一塊臘味蘿蔔糕，雪白的糕體上點綴著晶瑩的臘腸粒，「讓我再吃兩口。」

　　她小口小口地咬著，完全不顧屏風那邊越來越重的呼吸聲。

　　「夫人，您一起過來，順便叫丫鬟幫殿下沏杯茶。」倒是封大人沉不住氣了，擦了擦額角的汗，也擔心安平郡主不肯服軟，不肯自己過來。

　　這時候能一起過來，也好化解這清冷氣氛的，也唯有自家夫人。他朝屏風那邊使了個眼色。

　　"來～了。"封夫人站起來，見兩個丫鬟已經開始沏茶，青瓷茶壺裡飄出龍井的清香，連忙看向還在細嚼慢咽的景春熙，"郡主！"聲音裡帶著幾分焦急。

　　沒辦法，長輩都動了她也不能幹坐著。景春熙用茶水洗了洗沾了油漬的手指，又用絲帕擦乾。才慢吞吞地跟在封夫人的身後過去，裙裾掃過地面，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孝康哥哥的事總是那麼急，吃個飯都要催。"她一屁股坐在他的身旁。

　　看向一桌幾乎沒動的菜品，馬上"呀"了一聲，杏眼圓睜，"不早說，白斬雞你們不吃，好歹告訴我們。"

　　說完還嘀咕了一句，"雞腿不夠分，雞翅也才得吃一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盤幾乎沒動過的白斬雞，臉上還露出一副好可惜的表情，小鼻子皺了皺，似乎還有不平。

　　"知道跟著孝康哥哥的好處了吧！"話音剛落，景春熙面前的空碗裡多了一個油光發亮的雞腿，"還不快吃。"胥子澤又夾了一個雞翅放進去，語氣雖然還是硬邦邦的，但眼神已經軟了下來。

　　「都吃飽了。」她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還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像極了被打擊的小狗小貓，連頭上的發簪都蔫蔫地垂著。

　　「先喝杯茶，再去如廁，消消肚子回來再吃。」說完，丫鬟明明端給他的茶，直接推到了景春熙面前，碧綠的茶湯在白玉杯中輕輕晃動。

　　"好吧！"還帶著點委屈的聲音無限嬌柔，終於逗得大皇子殿下輕扯起了嘴角，他居然不生氣了，緊繃的下頜線也柔和下來。

　　封夫人看向封大人，眼裡都是疑問。

　　封大人微不可察地點點頭，看到大皇子不再動筷，才把另一隻雞翅也夾到了自家夫人碗裡，沙姜醬汁在雪白的飯碗上暈開一小片，像極了初初染上墨汁的白紙。

　　一杯茶喝完，青瓷茶盞剛放下，候在一旁的丫鬟就眼明手快地給續滿，琥珀色的茶湯在杯中打著旋兒。

　　眼前人光盯著自己瞧，那雙鳳眼一瞬不瞬的，彷彿忘了是他把自己叫過來的。景春熙被他看得耳根發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上細膩的冰裂紋。

　　「孝康哥哥不說有急事嗎？」這回輪到景春熙忍不住了，蔥白似的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

　　實在是連封大人夫妻盯著她的眼神也太過奇怪，特別是封夫人，看一會兒就抿嘴笑一會兒，又似乎很怕他們兩人看見，所以動作有點畏畏縮縮的，活像隻偷了油的小老鼠。

　　偏生封大人還覺得可愛，時不時湊過去耳語幾句。兩人這般眉來眼去的，一看就知道夫妻一心，家庭和睦得緊。

　　「下午剛好不上課，」胥子澤終於開口，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孝康哥哥已經派清風去接浦哥兒出來，吃完飯我們先去蓉恩伯府看看，再送你們回家。」他說著，目光在景春熙發間的花簪上流連，居然有點想摸上去的衝動。

　　景春熙答了一聲，「好的！謝謝孝康哥哥。」然後眼神並未收回，反而更加專註地望著他，耳朵也微微豎起做聆聽狀，一副等著下文的模樣。

　　胥子澤，"嗯？"挑了挑眉做詢問狀，看見丫頭靠近他，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景春熙眨了眨眼睛，"那麼急，就沒有了？"她歪著頭，發間的珠釵隨之晃動，都快觸到了他的脖頸。

　　「熙兒和浦哥兒都多久不見面了，還不急嗎？」胥子澤一本正經地說著，手指卻悄悄在桌下勾住了她的衣袖，「再說，浦哥兒肯定也想我了。」這話答得理所當然，又帶著幾分傲嬌，尾音微微上揚，分明是在討賞。

　　「嗬！」景春熙輕笑出聲，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對他這冠冕堂皇的話卻無以反駁。「再急也不急在這一會」的話是不好說了，人家確實是在為他們著想，總不能以德報怨。

　　她隻好在桌下掐了掐他的手心，然後抽出手，惹得他眉頭一跳。

　　「我們能一起去嗎？能不能去認個門？」那邊屏風後，封雅雅怯怯地詢問，聲音細細軟軟的，「去了蓉恩伯府，最好再去一趟封侍郎府，以後我們搬過去，就能一起玩了。」說著還和明珠從屏風縫隙中各探出半個小腦袋，兩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期待。

　　"不行，還要去大將軍府。"明珠連忙搶話，小臉都急紅了。

　　瑾姐兒跟在後面也連連點頭附和，兩個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屏風都被她們晃得微微顫動。

　　「那你們都去，今晚就在大將軍府吃飯，外祖母和大舅母肯定高興。」景春熙話音剛落，屏風後面的孩子們都高興歡呼起來，嘰嘰喳喳的聲音像是春日裡的一窩小雀兒。

　　「我...還是不去了，姣姣姐在家陪母親。」這邊封姣姣連忙出聲，聲音不大卻態度堅決。

　　她絞著手中的帕子，眼裡既有羞澀，又有怯意，臉頰飛起兩朵紅雲。

　　剛剛沒擺飯前，父母特意叫她進去單獨問了話，自然是問她對景家大郎的意思。她也是輕輕一句「全憑父母做主」，就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這時候，忽然就說上景家的門，她自是不願的，總覺得太過唐突。

　　「不如這樣，晚餐本殿下請客，去醉仙樓，」許是聽出，也猜出封家姑娘的窘迫，胥子澤連忙解圍，「先去蓉恩伯府，再去封侍郎府，吃完晚飯一起送安平郡主回大將軍府，馬車路過門口就當是認門了。」

　　這個提議一出，屏風後封姣姣不再吭聲，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下來。得到姐姐的默許，那邊三個孩子馬上又喜笑顏開，馬上又鬧騰起來，歡笑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景春熙感激地看向胥子澤，發現他看著自己眉目含笑，那雙對著旁人總是帶著幾分淩厲的鳳眼，此刻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映著窗外的天光，澄澈而真誠。

　　她忽然覺得心尖像是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酥酥麻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