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村長的來信
"聽說來了故人?讓老夫看看是誰。"話音未落,門口的珠簾已被丫鬟掀起,同時通傳道:"老將軍回府了。"
"學生李子文,見過老將軍。"李子文連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前行禮。
"原來是你這小子!我當是誰呢。"老將軍原本樂呵呵的臉突然一闆,嗔怪道:"我與你祖父喝了多少回酒?你倒這般見外,看我不修書一封讓你帶回去,讓老李狠狠抽你。"
"學生知錯!"李子文又是一禮,面向老將軍垂手而立,一副隨時準備領罰的模樣。
"坐坐坐,別跟老夫客套,最受不了你們文人這些繁文縟節。"老將軍一撩衣擺在另一個主位坐下,"雖然急著想知道是哪位故人,我還是堅持下完了那盤棋,好在沒輸給你祖父。"
說完笑眯眯地看向景春熙,幾個晚輩這才紛紛起身向他見禮。
老將軍回來後,廳內氣氛更加熱烈,直到王嬤嬤進來通報:"午膳已經備妥。"
"走走走,邊吃邊聊。你們既然考完了,也不必太過拘束,好好陪老夫喝兩杯。"老將軍率先起身。
"老將軍,"李子文忽然開口,臉上泛起紅暈,"學生離京前,家祖特意修書一封,囑咐定要親手呈與老將軍、老夫人過目。"
他說著,擡頭看似無意一般望向老夫人身後。
「你這孩子,老李給老夫的信你都敢私藏那麼久,萬一是在戰場上,你十個頭都不夠砍的。」老將軍聲如洪鐘,震得廳堂樑上都沒有灰塵。
他一把奪過李子文從懷中掏出、還帶著體溫的信件,那信被捧得恭恭敬敬,邊角都已摩挲得起了毛邊,可見在懷中珍藏已久。
老夫人端坐上位,手中茶盞輕輕一擱,發出清脆的聲響:「老頭子,既然有信還是坐下看完了再說,好好給大家念念,讓我們也知道點崖門村的新鮮事,吃飯也不遲在這一刻鐘。」
她話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嚴,原本因老將軍招呼吃飯而起身的眾人聞言又悄然落座,屏息凝神。
老將軍卻仍立著,粗糲的手指利落地撕開封口,目光如炬地掃過信紙。
「好,老李說村子裡什麼都好。」老將軍一面飛快地閱著,一面洪亮地述說,「我們走後他也開始退下來榮養了,子文的父親接替了村長之職,也算後繼有人。」
他語氣漸緩,帶著欣慰。老村長的信寫得絮絮叨叨,滿是煙火氣息,字裡行間浸透著感激——附近幾個縣甚至因著景家留下的種苗、種子和種植法門,這幾年地裡都是金燦燦、沉甸甸的大豐收。
崖門村如今更靠著景家無償留下的工棚作坊和製作粉條的秘法,各家各戶的薯類都有了去處,這個年節,整個村四個莊子的村民竟都領到了分紅,信紙彷彿都帶著收穫的甜香和爆竹的喜慶。
可通篇讀來,滿紙都是感恩,卻獨獨沒有半句提及托請他們照拂眼前這個赴京趕考的孫兒,這份淳樸厚道,讓廳中眾人聽得心頭暖融又無限唏噓。
直到翻至最後一頁,老將軍洪亮的嗓音陡然頓住。他濃黑的眉毛漸漸擰緊,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最後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目光銳利地掃向一直忐忑站立、不敢擡頭看他的李子文。
這驟然的變化,讓滿堂暖意瞬間凝滯,空氣彷彿都沉重了幾分。
「怎麼了?這是…」老夫人察覺有異,連忙探身詢問,聲音裡透出關切。
老將軍卻不直接答她,反而回頭急問:「明容呢?今天怎麼沒見著?」他目光在廳中急掃,隨即轉身才定在老夫人身側——景明容正垂首斂目,纖白的手指輕輕為老夫人揉捏著肩膀,姿態溫順得如同春日柳枝。
霎時間,所有目光都聚在她身上。明容指尖猛地一顫,停了動作,聲音微微發顫,像風中蛛絲:「叔祖父,可是明容做錯了什麼事?」
景永誠比死在流放路上的景永盛年幼幾歲,但在崖門村時,明容原要隨下人尊稱他們老將軍、老夫人,卻被二老堅決攔下,仍按景氏族中舊例稱呼。
他們早將這苦命孩子視若己出,明容也感念這份恩情,無論如何勸阻,她總是搶著做活,無論是孫女的本分還是下人的雜役,她都默默承擔,從未白吃過一口飯。
「你~明容這般好,~能出什麼錯?」
老將軍那慣常如戰鼓般洪亮高亢的嗓音,面對這怯生生的孩子時,竟不由自主地放軟了,帶上幾分不甚自然的溫吞,甚至罕見地口吃起來。
他目光遊移,最終落在景春曦身上,憋出一句:「你表嫂如今有了身孕餓不得,你們幾姐妹還不快先跟她去花廳先用飯,你們幾個坐一桌,不用等我們,我們再說說話。」
他那張慣常肅穆的黑臉上,此刻努力擠出和緩神色,對著景春熙的方向幾不可察地使了個眼色,明明是爽朗黑臉莽夫,這番作態卻顯得有些笨拙的關切。最後加上一句,「明容也一起去。」
景春曦立刻會意,盈盈起身,心知外祖父定有要事商談,不便她們在場。
「表嫂,你居然有孕了?也不派人捎個信告訴我。」這喜訊來得突然,景春熙圓睜杏眼,掩不住驚訝——大郎哥歸家成親的假期統共才三月,這來迴路途便佔去不少時日,算來從成親至今不過兩月有餘,現在才走多久?封姣姣竟已有了身孕!
大郎哥果然威武!景春熙在心裡給他豎起了個拇指。
「走!我們吃飯去,可別餓著我外甥。」不等封姣姣從那羞窘中回神應答,景春熙又脆生生補上一句,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又朝外祖母身後的明容使了個眼色,明容連忙快步走了出來。
封姣姣臉上頓時飛起紅霞,直漫到耳根,羞得恨不得尋個地縫鑽進去,隻得順勢起身,借著景春熙的攙扶,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往花廳走去。
幾個小姑娘也連忙斂裙跟上,步履輕盈。她們身後,老將軍那高亢爽朗的笑聲再次爆發開來,洪鐘般回蕩在廳堂之中,震得梁間棲息的喜鵲撲稜稜振翅飛起,掠過明凈的窗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