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晶石碎裂，聲音很輕。

　　像冬天湖面結的第一道冰紋，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

　　但始聽見了。

　　三千六百萬年以來，他把本源煉進這塊晶石裡，晶石就是他，他就是晶石。

　　晶石上的每一道裂紋，都是他本源的裂口。

　　第一道裂紋出現的時候，始的身體僵住了。

　　第二道裂紋出現，他的左眼失去了光澤。

　　第三道出現，右眼失去了光澤。

　　張凡的右手還按在始的眉心上，變數之力從掌心源源不斷的灌進去。

　　變數之力沒有固定的形態，它可以是火、是雷、是劍意、是混沌，張凡讓它是什麼，它就是什麼。

　　此刻他讓它變成了一根針，細到極緻的針，順著裂紋往晶石最深處紮。

　　「你……」

　　始張嘴，但聲音已經不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了。

　　晶石碎了，他的樹靈之身開始失去控制，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湧出，像是十幾個人在十幾個方向同時說話。

　　「你這一身力量哪來的？」

　　張凡沒回答。

　　他的右手往晶石深處又推進了一寸。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推進，是變數之力在晶石內部又突破了一層。

　　始的本源分了九層，三千六百萬年，他一層一層加固，把晶石煉成了世界上最堅固的東西。

　　但現在，張凡的變數之力已經刺穿了第四層。

　　接著是第五層……第六層。

　　始的身體開始崩解。

　　是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風化成黑色的粉末。

　　先是手指尖，然後是手掌，手腕，接著是小臂。

　　粉末飄散在空氣中，每一粒都蘊含著三千六百萬年的記憶碎片。

　　始的記憶，通過變數之力的連接，湧進張凡的腦海裡。

　　第一幕：太古紀元。

　　一棵青色的巨樹下，一個年輕人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樹根，他在哭。

　　不是在求什麼，是在告別。

　　巨樹垂下一條枝條，輕輕落在他頭頂。

　　那是青木祖龍。

　　第二幕：年輕人變成了中年。

　　他站在同一棵樹下，但樹已經枯了。

　　樹皮剝落，枝葉凋零，青色的光一點一點熄滅。

　　他伸手按在樹榦上，掌心裡湧出黑色的光那是第一縷靈毒。

　　這不是他煉出來的，是他從某個更古老的存在那裡求來的。

　　他用靈毒毒殺了青木祖龍。

　　因為他想活，青木不死，他就永遠是樹下的螻蟻。

　　隻有樹死了，他才能成為樹。

　　第三幕：他成功了，也瘋了。

　　青木祖龍的死，讓他的修為暴漲，但也讓靈毒徹底融進了他的本源。

　　他開始毒殺更多的世界樹。

　　每毒殺一棵，他的力量就強一分，靈毒就深一分。

　　到後來，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追求力量，還是單純的停不下來了。

　　第四幕：他建立了太古樹盟。

　　盟中的古樹尊他為「始」，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俯瞰眾生。

　　但他再也沒有笑過。

　　因為每天夜裡，他都會夢見青木祖龍的那隻豎瞳，在安靜的看著他。

　　對方什麼都不說，隻是看著他。

　　第五幕：靈山現世。

　　他感應到張凡碎根的消息，大笑三聲，說「根斷了，樹就死了」。

　　但笑完之後，他在空蕩蕩的太古森林裡站了很久很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黑色的靈毒在掌心裡蠕動。

　　他輕聲說了一句：「青木，我快來找你了。」

　　記憶到這裡中斷。

　　張凡的變數之力，刺穿了第九層。

　　晶石內部，始的本源核心徹底暴露。

　　那是一團拳頭大小的黑色光球，光球表面有無數張人臉在翻滾，這些全是被他毒殺過的樹靈。

　　它們無聲地張著嘴，三千萬年的怨恨凝成了實質。

　　始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道：

　　「張凡。」

　　這一聲，不再是十幾個人同時說話。

　　是一個人的聲音，沙啞疲憊，像一個走到盡頭的老人。

　　「青木讓你帶的話，是真的嗎？」

　　張凡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說：「它說憋了三個紀元，就等這一天。」

　　始笑了，笑聲很輕，輕的像風吹過枯葉。

　　「好。」

　　他主動散去了本源核心的最後一層防護。

　　張凡的變數之力毫無阻礙的刺入了核心。

　　黑色光球從內部被青光點亮，像一顆正在誕生的恆星。

　　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盛然後炸開。

　　沒有聲音，隻有光。

　　青色的光，從始的眉心迸射出來，沖向四面八方。

　　天空中那十一道黑色的根系同時崩斷。

　　十一棵千萬年級世界樹發出凄厲的嘶鳴。

　　樹身上的靈毒像被烈火焚燒的蛛網，大片大片的消融。

　　始的身體，從眉心開始，化作了青色的光點。

　　他的模樣和青木祖龍死的時候一模一樣。

　　光點飄散。

　　散盡之後，空中隻剩下那塊晶石的殘骸。

　　指甲蓋大小，通體透明，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張凡伸手接住殘骸。

　　晶石落進掌心的瞬間，碎成了更細的粉末，從他指縫間流走了。

　　風一吹，什麼都沒剩下。

　　三千六百萬年的太古樹盟盟主，就此隕落。

　　地面上。

　　古木跪下了。

　　不是被威壓逼的，是自己跪的。

　　他活了八百萬年，是古樹盟最年長的長老之一。

　　當年始建立太古樹盟的時候，他就在場。

　　他親眼見過始巔峰時期的樣子主宰境九重，靈毒纏繞，萬樹臣服。

　　現在始死了。

　　死在張凡手裡。

　　「主上……」

　　古木的聲音在發抖。

　　詩瑤抱著新芽，仰頭看著天上。

　　她沒有跪，但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始的死，是因為張凡。

　　剛才變數之力爆發的那一瞬間，她通過玄黃母鏡看見了張凡體內的狀態。

　　他經脈全部斷裂，骨骼布滿裂紋，丹田裡的玄黃鼎再次裂開。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換始的命。

　　詩瑤飛身而起。

　　玄黃母鏡托著她和新芽，瞬間衝到張凡身邊。

　　張凡還保持著伸手接晶石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半空中，眼睛閉著，面如金紙。

　　「張凡！」

　　詩瑤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入手滾燙，像在摸一塊剛從火爐裡取出來的鐵。

　　他的皮膚下，青光和黑氣正在互相撕咬。

　　青木祖龍的氣和始殘留的靈毒，把張凡的身體當成了最後的戰場。

　　這時候新芽突然醒了。

　　小傢夥睜開眼，第一眼就看見了張凡的樣子。

　　他沒有哭，也沒有叫，隻是伸出兩隻小手，按在了張凡的兇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