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幽冥子像是聽到最好笑的事情一樣。

　　那笑聲並不刺耳，反而溫和斯文。

　　但卻像冰涼的毒蛇，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影響著每個人的神魂，帶來一種感覺快憋死的壓迫感。

　　「半步寂滅境。」

　　這五個字，像是萬斤山壓在焚天谷每個人的心上。

　　張凡握戟的手指，指節已經發白。

　　之前在火獄裡燃燒了金骨，出來後又不顧傷勢，硬撐著畫了歸墟屏障。

　　現在的他，身體裡的靈氣，已經十成裡隻剩下一成，連站著都是強撐著。

　　但他沒有退卻，背依然挺的很直。

　　手裡的斬界戟斜指著地面，戟尖微微的抖動，卻始終沒垂下去。

　　「半步寂滅……呵呵……」

　　張凡咳出了一口黑血，隨即擡頭看向懸在半空的那道黑袍影子，嘴角扯出了一個近乎猙獰的弧度。

　　「看來，魂殿倒是真怕我妹妹活下來。」

　　幽冥子臉上的笑淡了些，那雙黑洞一般的雙眼裡，掠過了一絲冷意。

　　「怕？」他輕輕的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道：

　　「不，張凡小友，你弄錯了，魂殿從不怕什麼，我們隻是不喜歡有變數。」

　　他目光越過了張凡，落在了院子當中那口劇烈晃動的九鴉離火爐上。

　　也落在爐裡那團快成形的七彩丹光上，他眼底深處浮起了一抹貪婪。

　　「葯靈聖體，天生剋死氣。要是讓她順順噹噹成長起來，以後準會擋住主上復甦的路。」

　　幽冥子慢慢說道：「所以，她得死。」

　　「至於你，」他重新看向張凡，笑容又變得溫和起來。

　　「本座倒是真看得上你。」

　　「能從北冥冰川活著回來，能闖過歸墟熔爐，能在火獄最底下拿到地心火蓮，甚至能驚動那位存在。」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讓遠處看著的離火上人瞳孔猛地一縮。

　　「你身上太多秘密，太多可能。」幽冥子伸出一隻手，手心向上，做個「請」的姿勢。

　　「進魂殿，本座可保你妹妹不死，隻取她聖體的本原，廢了修為，當個普通人安穩過一輩子。」

　　「而你，可得寂滅大道，將來未必不能到真正的帝君境。」

　　「怎麼樣？」

　　他語氣誠懇得像真的一樣。

　　但張凡親眼見過魂殿在北冥血祭十萬雪族。

　　見過他們在冥域煉寂滅輪迴盤。

　　見過他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瘋樣子。

　　他慢慢舉起斬界戟，戟尖對準幽冥子，一字一頓。

　　「我妹妹的命，輪不到你來安排。」

　　「我張凡的道，也絕不靠跪著求。」

　　在話說完的瞬間，他身體裡剩下的靈氣轟的一下燒了起來了。

　　不是金骨的本源，那個早枯了。

　　這次是神魂的本源。

　　他這是要拿神魂當柴，拿命當火，換最後一搏的力氣。

　　斬界戟發出哀鳴。

　　戟身裂紋裡迸出刺眼的血金色光芒，那不是靈氣光芒，是燒著的命火。

　　「瘋子！」幽泉長老在遠處失聲喊。

　　「張凡，停下！你會魂飛魄散的！」紫竹夫人臉都變了。

　　連幽冥子眼裡，也第一次露出了驚訝。

　　這燒神魂，比燒金骨更瘋。

　　金骨本源耗完，最多修為跌下去，根基壞了，卻還有可能養回來。

　　而神魂一旦燒乾凈，就是真正的形神俱滅，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了。

　　「為一個葯靈聖體，值嗎？」幽冥子喃喃道，隨即搖頭：

　　「不，你不是為她，你是為你自己那點可笑的堅持。」

　　張凡已經沒力氣說話了。

　　燃燒神魂所帶來的力量，在他經脈裡不斷衝撞，既帶來了撕裂一般的疼痛，也帶來了短暫的全盛力量。

　　他周身的傷口在飛快的癒合。

　　這是命火在透支最後一點生機。

　　他皮膚上浮現出怪異的血色紋路，讓他看上去像一個快碎了的瓷器。

　　但他眼裡的光，亮的嚇人。

　　「這一戟……」張凡聲音沙啞，卻清楚的傳遍了整個焚天谷：「為我妹妹。」

　　「也是為死在你們手裡的所有的無辜的人。」

　　斬界戟動了。

　　沒有花招，沒有複雜的路數，隻有最簡單的一下直刺。

　　戟出，天地變色。

　　燃燒神魂魂換來的力量，夾雜著混沌歸墟的真意，化成一道灰紅色的戟芒，徑直紮向了幽冥子的眉心。

　　這一戟，快得到極緻。

　　快到連幽冥子這樣的半步寂滅，都來不及完全躲開。

　　幽冥子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沒了。

　　他右手擡起，五指虛握，手心裡瞬間凝出一顆不停轉動的黑球——「寂滅吞天」。

　　戟芒和黑球撞在一起。

　　卻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灰紅戟芒一點一點地紮進黑球，每紮一寸，張凡身上氣息就弱一分。

　　幽冥子手心裡的黑球表面，也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有意思。」幽冥子眼裡閃過異色：

　　「竟能逼本座用七分力，張凡，你確實夠資格讓本座記住名字。」

　　他左手突然並成劍指，淩空一點。

　　一道細的像頭髮的黑線霎時從指尖射了出來，繞過戟芒和黑球抵著的地方，像毒蛇一樣襲向張凡的喉嚨。

　　這一下陰毒到極點，時機也刁鑽到極點。

　　正是張凡全力催動戟芒，根本沒法分心防備的剎那。

　　「小心！」紫竹夫人失聲喊道。

　　張凡卻好像早料到了。

　　他竟也完全不躲不閃，就讓那道黑線徑直紮進喉嚨。

　　頓時，血濺了出來。

　　黑線貫穿喉嚨，從後頸透出去，更帶出一蓬黑血。

　　可張凡的眼神，卻偏偏在這一刻爆出從來沒有過的瘋狂。

　　他喉嚨被貫穿，發不出聲，卻反倒用盡最後的力氣，做了個口型。

　　「爆！」

　　那桿斬界戟，竟在這一刻，自己炸了。

　　不是靈氣炸了，而是戟身崩裂。

　　拿一件混沌神兵崩裂作代價，換來的是一瞬間足以撕開半步寂滅防禦的混沌風暴。

　　幽冥子的臉，第一次變了。

　　他手心裡的黑球，霎時被風暴吞掉，那身護體的黑袍寸寸裂開，露出底下蒼白卻爬滿黑色紋路的皮膚。

　　他悶哼一聲，人往後猛退了百丈，嘴角流下一道黑血。

　　雖說隻受了輕傷，但他確實傷了。

　　被一個重傷快死的天帝境初期，傷了。

　　夜空裡，混沌風暴慢慢的散開。

　　斬界戟的碎片像星雨一樣往下落，還沒落地，就化成點點光，散在了天地間。

　　這桿跟著張凡打了很多年的戟，徹底沒了。

　　張凡像斷了翅膀的鳥，從空中掉了下來。

　　喉嚨傷口處的黑氣仍在蔓延，死氣正在瘋了一樣侵蝕著他的生機。

　　燒魂的後勁全爆發了，他意識開始模糊，眼裡隻剩下一片紅。

　　要死了嗎？

　　他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也罷。

　　至少，攔了幽冥子一下。

　　至少，給靈兒掙了一線生機。

　　他閉上眼，任由身子往下掉。

　　可就在他要砸到地的前一刻。

　　一聲輕嘆，卻在夜空裡響了起來。

　　不是幽冥子，不是紫竹夫人，也不是幽泉長老。

　　是離火上人。

　　這位焚天谷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張凡要掉下去的地方。

　　他擡手虛虛一托，一股柔和的火力便托住了張凡下墜的身子。

　　同時手指一彈，一縷乾淨的南明離火隨即鑽進張凡喉嚨傷口，把正在蔓延的死氣生生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