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陣的光芒還沒散盡,張凡已經踏上了盤武城的土地。
城門大開。
城頭上沒有守軍,城門口沒有守衛。
整座盤武城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但張凡感受到了那股籠罩全城的寂滅劍意。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街道兩側的民居門窗緊閉,茶肆酒樓的旗幡被風捲起來,啪嗒啪嗒的抽著旗杆。
青石闆路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灰上沒有腳印。
整座城的人早在七天前就撤空了。
張凡沿著主街往前走。
走到城中心天壇廣場的時候,他停下了。
廣場正中央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穿一身深灰色的長袍,袖口已經磨得發白。
他腰間掛著一柄沒有劍鞘的長劍,劍身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裂紋裡滲出的不是靈力,而是寂滅劍意。
那人轉過身來,看上去像個在藏書閣裡抄了十年書的書生。
「你來了。」厲無咎開口,聲音不急不緩,「七天之約,我還以為你會多帶幾個人。」
張凡站在天壇廣場邊緣,和他隔著三十丈青石闆。
「你不是也沒帶。」
「我帶不了。」厲無咎把腰間的無鞘長劍解下來。
劍尖朝下,輕輕插進腳邊的青石闆縫裡。
「無憂的舊部我遣散了,盤武城的守軍我撤了,這座城現在除了我,連一條狗都沒有。」
「為什麼?」張凡問。
「因為今天是來討教的,不是來拚命的。」
厲無咎看著他,語氣認真得像在陳述一個所有人都該懂的道理。
「討教就該有討教的樣子,不需要看客,也不需要幫手,一個人一把劍,夠不夠,打完才知道。」
張凡沉默了一息,然後把手按在了墨劍劍柄上。
「你留碑的時候說登門討教,討教什麼?」
「討教三劍。」厲無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劍,寂滅劍道的破綻。第二劍,無憂的因果鎖。第三劍……」
他頓了頓,把手指收回來。
「第三劍不急著說。打完前兩劍,第三劍自然就有了。」
「你這不像是來報仇的。」張凡盯著他的眼睛。
「報什麼仇?」厲無咎反問,語氣裡沒有一絲嘲諷,隻是純粹的疑惑。
「無憂是我師父,但不是我爹。他的道是偷來的,我的道是自己悟的。」
「他死在古樹盟,是因為他想奪寂滅本源晶石,不是因為你殺了他。」
「奪晶石是他的選擇,死是他的結果。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這話一出來,張凡對他的判斷落到了實處。
厲無咎和無憂不一樣。
無憂一輩子活在寂滅之主的影子裡,偷人家的本源續自己的命,到最後連因果都是借來的。
但厲無咎修的寂滅劍道是他自己在劍鞘裡悟出來的,是從寂滅本源裡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你倒想得開。」
「我不是想得開,我是想清楚了。」
厲無咎握住插在石縫裡的劍柄,往上一提,劍鋒從石闆裡抽出來,帶起一溜火星。
「想清楚了才知道該幹什麼。」
劍鋒出石的瞬間,整個天壇廣場的青石闆縫裡同時湧出了灰色的劍意。
那些劍意細如髮絲,密密麻麻的從每一道石縫裡鑽出來。
像一張從地底升起的蛛網,把整座廣場都籠罩了進去。
張凡沒有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石縫。
灰色劍意從他的鞋底擦過去,沒有粘上來,隻是在試探,像一條蛇在確定獵物的位置。
「你在劍鞘裡悟了什麼?」
「悟了一個字。」厲無咎把劍橫在身前。
劍身上的裂紋一寸一寸的亮起來。
每一道裂紋裡都封著一道劍氣。
他曾經一個人進入劍鞘,在裡面待了三年。
出來的時候劍身上多了四十七道裂紋,寂滅劍道從無到有小成。
「寂滅不是用來毀滅的。」
這句話一出口,他整個人氣勢變了。
籠罩天壇廣場的灰色劍意驟然收縮,從四面八方往他手中的長劍聚攏。
劍身上的四十七道裂紋同時爆發出一道半透明的灰光,緊接著他的身體憑空消失了。
張凡眼前的一切在剎那間褪去了顏色。
青石闆變成了灰,天空變成了灰,連風都變成了灰。
所有的聲音都被抽走,耳朵裡隻剩下一種低沉的嗡鳴。
那是寂滅劍域。
張凡拔劍。
墨劍出鞘的瞬間,混沌雙色從劍身上往外蔓延。
黑色和銀色交纏著在他周身撐開一道屏障,把灰色劍域的侵蝕擋在三尺之外。
然後他聽到了劍鋒破空的聲音。
從頭頂正上方劈下來的。
張凡雙手握劍,墨劍自下而上撩起,劍身上的混沌雙色擰成一條線。
黑色和銀色不再流轉,而是合成了一股,既不分存在也不分虛無。
兩柄劍在天壇廣場的上空撞在一起。
灰色的劍芒像一道閃電,筆直的劈在墨劍劍身上。
厲無咎整個人從半空中現身,雙手握著那柄布滿裂紋的長劍,劍鋒死死的壓在墨劍上。
他的眼神裡沒有殺意也沒有瘋狂,隻有專註,專註到近乎虔誠。
「好劍。」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整個人借力倒翻出去。
落在十丈開外,落地的時候腳尖在青石闆上踩出了一圈蛛網般的裂紋。
那些裂紋不是被力量震碎的,是被他體內溢出的寂滅劍意直接侵蝕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長劍上最寬的那道裂紋。
那道裂紋的末端新添了一道缺口,缺口邊緣的灰色劍意正在一點一點的被剝離。
「你的劍,在剝離我的劍意。」
「墨劍分存在與虛無,你的寂滅劍道屬於虛無那一側。」
張凡橫劍在身前,劍身上的混沌雙色重新分開。
黑色歸左,銀色歸右,分立在劍脊兩側,「它天然克你。」
「那正好。」厲無咎不但沒有退縮,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把長劍重新橫在身前。
劍身上的缺口就在他眼前,他盯著那道缺口看了兩息,然後擡起左手,用手指在缺口上輕輕一抹。
指尖被殘留的寂滅劍氣割開一道口子,血珠從傷口滲出來,滴在劍身上。
血珠沿著裂紋的紋理蔓延開,所過之處裂紋開始自行修復。
那些新的裂紋和舊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交纏,長成一柄全新的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