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卷 第二千一百五十二章 我是神話
任何被收入空間格的物品,都會處于一種絕對靜止、隔絕一切外界感應的狀态。
根據陳斐過往的經驗,任何虛妄幻象,一旦被收入空間格,便會因為失去與外界幻術源的聯系,而顯露出本相,直接潰散成最原始的能量。
空間格内,一片虛無的靜谧。
那枚剔透如冰晶的位格靈材,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内部星河流轉、日月沉浮的虛影已經靜止。
但它并沒有像陳斐預想中最壞的情況,直接潰散成天地元氣,或者顯露出某種猙獰詭異的原形。
它依舊保持着被收入前的模樣,沒有變化,沒有消散。
陳斐看向身旁緊張的曹菲羽,又看了看地上玉盒中剩下的那枚位格靈材,盡管心中疑慮未完全打消,但空間格的驗證,無疑給了他極大的信心。
陳斐伸手,将另外一份位格靈材也收入了空間格内,如第一份位格靈材一般,同樣沒有變化。
“師姐,”
陳斐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放松,“以我目前的手段,暫時沒有發現這位格靈材的異常。”
曹菲羽聞言,美眸中的波動并未完全平息,但那份極度的懷疑與警惕,終究是消散了大半。
“那我們先離開這裡。”曹菲羽道。
位格靈材得來的太過容易,這高台出現的也有些詭異,謹慎起見,即便要突破,也不應該選在這座大殿内。
“好!”
陳斐沒有任何意見,一旁的傀儡邁步走向陣傀儡,将其拖出高台一丈範圍,陣傀儡一下恢複了與陳斐之間的聯系。
陳斐和曹菲羽來到大殿石碑壁畫前,曹菲羽站在一旁,等待陳斐開啟傳送門戶,臉上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她卡在太蒼境中期頂峰已有多年,看似隻差臨門一腳,實則猶如天塹。修為到了這一步,阻擋她的隻剩下位格靈材。
如今得到十六階上品位格靈材,而且還是兩份,她和陳斐都可一舉沖破瓶頸,踏入太蒼境後期。
到那時,不僅實力暴增,在這危機四伏的上古天庭遺迹中,自保之力也将極大增強。
就在陳斐的指尖,觸碰到石碑表面的刹那。
毫無征兆地,一圈仿佛蘊含着時空本源奧秘的透明漣漪,自陳斐的指尖與壁畫接觸的那一點,驟然蕩漾開來。
這漣漪擴散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瞬間就掠過了陳斐的指尖、手掌、手臂,乃至全身。
緊接着,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以陳斐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擴散,瞬間就籠罩了整個大殿。
曹菲羽心頭警兆狂鳴,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悸感攥住了她的心髒,仿佛有大恐怖即将降臨。
仿佛觸發了某個無形的開關,遠處高台驟然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同時一股柔和卻沛然莫禦的力量,瞬間蔓延了陳斐和曹菲羽的全身。
如同陷入了無形的泥沼,不論是動作還是神魂都變得遲緩無比。
陳斐擡頭,環顧四周。
青石地面如同水波般蕩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模糊的斑斓色塊。
四周的牆壁、穹頂、壁畫,如同融化的蠟像,扭曲拉伸,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帶。整個空間,仿佛變成了一條正在無限延伸、光怪陸離的隧道。
山川的輪廓、河流的虛影、森林的剪影、星辰的光點……
無數支離破碎卻又蘊含着某種玄奧軌迹的景象,如同走馬燈般,在曹菲羽和陳斐的周圍飛速地拉伸掠過變幻。
速度快到極緻,分不清上下左右,辨不明過去未來,仿佛墜入了一條失控的時空亂流之中。
“師弟。”
曹菲羽本能地伸出手,朝着身旁陳斐所在的位置抓去。入手一片堅實,是陳斐的手腕。她緊緊抓住,仿佛抓住了驚濤駭浪中的浮木。
陳斐此刻眉頭緊皺,萬萬沒有料到,這寶物本身竟然還隐藏着如此詭異的後手。
即便已經将兩份位格靈材收入空間格内,結果觸碰石碑壁畫,竟然就發生了變化。
陳斐懷疑,可能不僅是觸碰石碑壁畫,而是離開那座高台一段距離,這樣的變化就會發生。也就是說,陳斐他們即便是從殿門離開,同樣會出現眼前的情況。
陳斐反手握緊了曹菲羽微涼的手,給她一絲支撐,同時目光如電,急速掃視四周。
周圍飛速掠過的扭曲景象讓他心神凜然,這種手段,絕非尋常空間傳送能夠解釋,更像是一種更高層面的時空挪移,或者某種極其可怕的幻境與時空之力的結合。
他立刻分神感應四周,心又是一沉。陣傀儡,不見了。曹菲羽之前那尊失去控制的化身,也不見了。
陳斐第一時間内視,看向空間格。
空間格内,那兩份位格靈材沒有絲毫變化,也沒有潰散成元氣。
看到兩份位格靈材安然無恙,陳斐心中稍定。至少證明,這寶物本身大概率是真的,之前空間格的判斷無誤。
但眼前這詭異的變故,又作何解釋?
陳斐嘗試着,以神念溝通空間格,想要将位格靈材取出直接取出煉化。若能突破到太蒼境後期,對抗這詭異的時空亂流,把握也能更大一些。
然而,就在陳斐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一股強烈到讓他神魂都為之悸動的警兆,驟然竄上心頭。
這股警兆并非源自外界飛速掠過的景象,也非源自任何有形有質的威脅,而是直接來自于他自身冥冥中的靈覺。
“不能拿出來!”
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出現在陳斐的腦海。
仿佛有一個聲音在無聲地呐喊,一旦此刻取出這位格靈材,很可能會引發連鎖反應,導緻更加糟糕、更加無法預料的後果出現。
陳斐壓下了取出位格靈材的沖動,他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
就在陳斐強壓警兆,心思電轉之際,周圍飛速拉伸變幻的奇異景象,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減緩。
然而,這并未帶來絲毫安全感,反而,一股更加詭異的力量,開始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充斥于這光怪陸離的通道之中。
這股力量無形無質,卻直接作用于神魂。
它并非沖擊,也非壓迫,而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浸染同化。它順着飛速掠過的景象,試圖滲透進陳斐和曹菲羽的識海,模糊他們的感知,扭曲他們對現實與虛幻的認知。
陳斐瞬間感到一絲恍惚,眼前飛速掠過的山川河流景象,似乎開始變得合理起來,仿佛他本就該身處其中,随着這景象一同飛馳。
一些破碎的、陌生的記憶片段,似乎要強行擠入他的腦海……
“是幻境之力,直接針對神魂的幻術!”
陳斐神情凝沉,這詭異的時空通道,不僅挪移他們的身體,更在試圖侵蝕他們的神魂,将他們拖入更深層次的幻境之中。
這恐怕才是觸碰那位格靈材後,真正的殺招。或者說,是那高台、那寶物背後隐藏的某種考驗或陷井。
幾乎在這股力量開始彌漫的瞬間,陳斐體内,不滅真如靈光鑒無需刻意催動,便自發生出了強烈的反應。
“嗡!”
一聲隻有陳斐自己能聽見的清越鳴響,不滅真如靈光鑒的虛影雖未在體外顯化,但其本源力量已被徹底激發,在陳斐識海之中大放光明。
純淨澄澈的光芒自陳斐眉心識海深處透出,瞬間将陳斐自身的識海牢牢護住,将那無孔不入的幻境侵蝕之力抵擋在外。
同時,陳斐心念一動,不滅真如靈光鑒的力量順着與曹菲羽相握的手,如同涓涓暖流,渡入曹菲羽體内,湧向她的識海,試圖為她構建一道同樣的防護。
曹菲羽此刻,眼神已然出現了一絲迷蒙,眼前飛速掠過的景象在她眼中似乎帶上了一層夢幻般的色彩,一些雜念開始不受控制地滋生。
不過就在不滅真如靈光鑒的力量觸及她識海的刹那,曹菲羽嬌軀微微一顫,眼中那層迷蒙之色如同被清泉洗滌,瞬間褪去,重新恢複了清明。
曹菲羽驚出一身冷汗,若非陳斐及時以靈鑒之力相助,她恐怕已在不知不覺中沉淪。
“多謝師弟。”
曹菲羽心有餘悸,緊緊抓住陳斐的手,傳音道。
她自身修煉的功法也有守心靜神之效,但在方才那種無聲無息的幻力侵蝕下,竟顯得如此無力。
“我們陷入了幻境之内?”曹菲羽穩住心神,低聲問道。
“是。而且絕非普通幻境,是融合了時空錯亂之力的神魂幻術,直接作用于我們的感知與意識本源。”陳斐沉聲回應。
他全力運轉不滅真如靈光鑒,暗金色的守護光芒在兩人識海間流轉,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撐起一葉孤舟,抵禦着那無處不在、越來越強的幻力侵蝕。
周圍的景象,那些飛速拉伸掠過的山川河流、森林星辰的虛影,速度開始明顯減緩,從之前的模糊光帶,逐漸變得清晰穩定,甚至開始呈現出具體的細節。
巍峨的山峰上似乎有古松屹立,奔騰的河水中仿佛有遊魚躍動,璀璨的星辰按照玄奧的軌迹緩緩運行……
這一切,都讓這幻境顯得更加真實。
然而那無形的幻力,也随之水漲船高,變得越發磅礴黏稠。它們不再悄無聲息地滲透,開始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沖擊着不滅真如靈光鑒撐起的守護靈光。
“嗤嗤……”
陳斐仿佛能聽見,那幻力潮水沖刷在暗金色靈光上,發出的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的聲響。
靈光開始明暗不定地閃爍,範圍被壓縮,陳斐感覺到自身的神魂傳來陣陣刺痛與暈眩感,仿佛有無數個聲音在耳邊低語。
曹菲羽的情況更糟一些,即便有不滅真如靈光鑒的全力庇護,分擔了大部分壓力,但她自身的功法在守心破妄方面遠不及靈光鑒玄妙。
此刻曹菲羽臉色發白,額頭見汗,緊咬下唇,顯然在竭盡全力守住靈台最後一點清明。
就在陳斐和曹菲羽憑借不滅真如靈光鑒的力量,在這愈發洶湧的幻力潮水中苦苦支撐,如同暴風雨中飄搖的燭火,随時可能被徹底淹沒之時。
“咚!”
一聲無法形容其源頭的沉悶爆鳴,毫無征兆地,在陳斐和曹菲羽的識海最深處轟然炸響。
這聲音不像雷霆般暴烈,卻更加深沉。如同混沌初開的第一聲響,帶着一種碾碎一切的恐怖偉力。
在這聲巨響的沖擊下,陳斐渾身劇震,他全力維持的不滅真如靈光鑒所化的暗金色守護靈光,如同被無形巨錘狠狠砸中的琉璃,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瞬間布滿了細密的裂痕,緊接着。
“咔嚓!”
靈光轟然破碎,迅速被周圍洶湧而來的幻力潮水淹沒吞噬。
陳斐隻覺眼前一黑,意識仿佛被投入了冰冷的深海,急速下沉。
周圍那些變得清晰的山川河流景象,瞬間變得扭曲模糊,化作無數光怪陸離的色塊與線條,瘋狂地湧入他的感知,試圖改寫他的記憶,扭曲他的認知,将他拖入無盡的沉淪。
然而,就在陳斐的意識即将被這無盡的幻力徹底吞噬的最後關頭,他識海最深處,一點凝聚了不滅真如靈光鑒所有本源與奧義的暗金色星點,在無邊的幻力黑暗中亮了起來。
這一點星芒,如同無邊苦海中不沉的方舟。
它雖然微弱,卻蘊含着靈光鑒不滅、真如的核心真意,任憑幻力如何沖刷侵蝕,依舊照見本心,守護真靈不昧。
這一點星芒,在無邊的幻力黑暗中沉浮,它艱難地将周圍那黏稠黑暗的幻力,緩緩地撐開了一小片區域。
随着這片微小區域的撐開,陳斐那幾乎徹底迷失的靈覺一下醒轉。
混亂的思緒開始重新彙聚,模糊的認知逐漸清晰,那被幻力淹沒的自我意識,一點一點重新蘇醒過來。
陳斐還未徹底擺脫幻境,但至少,找回了一絲清醒,守住了一點真靈不昧。
仿佛隻是一瞬,又仿佛度過了千年萬載的漫長歲月。在無邊幻力黑暗的沉淪與那一點不滅星芒的堅守之間,陳斐的意識在虛妄與真實的夾縫中掙紮沉浮。
終于,那點星芒猛地一亮,如同刺破烏雲的朝陽第一縷光。
陳斐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
眼前不再是光怪陸離、飛速掠過的時空亂流景象,也沒有了黏稠黑暗的幻力侵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截然不同的現實。
凜冽的寒風帶着邊塞特有的粗粝沙土氣息,刮在臉上隐隐生疼。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戰鼓聲、兵刃盔甲碰撞的铿锵聲,以及無數人壓抑着殺意的沉重呼吸聲。濃烈的血腥味、汗臭味、皮革鐵鏽味混合在一起,充斥着鼻腔。
陳斐發現自己正站在一處陡峭的懸崖邊緣,身後不遠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寒風自崖底呼嘯而上,卷動着他身上沉重冰涼的玄鐵重甲。
手中握着一杆丈二點鋼槍,槍身冰冷,槍尖染着早已幹涸的血垢,散發出濃烈的煞氣。
這杆槍,以及身上這套明顯經曆過慘烈搏殺的重甲,都給陳斐一種奇異的熟悉感,仿佛已陪伴他征戰多年。
陳斐擡頭,向前望去。
視野前方,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敵軍甲士。他們列成嚴整而充滿壓迫感的軍陣,刀槍如林,旌旗蔽日,冰冷的金屬反光連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寒光之海。
無數張猙獰、麻木的面孔,在盔檐下閃爍着幽光,死死盯住陳斐。那股彙聚了萬千人殺意的鐵血煞氣,如同實質的潮水,撲面而來。
而在陳斐的身後,一輛裝飾華貴卻已破損的馬車,歪斜地停在懸崖邊上,距離崖邊不過數丈。
馬車上,一個身着鵝黃色宮裝長裙的女子跌坐着,長裙多處撕裂,沾染了塵土與暗紅的血漬。
她發髻散亂,幾縷青絲被汗水粘在蒼白如紙的臉頰上,原本明媚動人的眼眸,此刻隻剩下無盡的絕望、哀傷。
她一手緊緊抓住馬車邊緣,骨節發白。她的目光,先是驚恐地望着前方那如同潮水般湧來的萬千甲士,随後,帶着一種令人心碎的悲恸,定格在身披重甲的背影上。
那張臉,赫然是曹菲羽。
隻是此刻的她,褪去了修士的缥缈出塵,多了幾分凡間女子的柔弱與凄楚。
“陳斐,我們……我們降了吧,我不想你死……”曹菲羽帶着哭腔、充滿了痛苦與絕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那聲音顫抖着,帶着撕心裂肺的哀求。
她似乎想爬下馬車,沖向陳斐,但身體的傷勢和極度的恐懼讓她隻能無力地跌坐着,徒勞地伸出手,仿佛想抓住那道注定要離她遠去的背影。
“陳将軍!”
前方,萬千甲士的最前方,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上,端坐着一名身披鎖子甲,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将領。
他手中提着一杆沉重的戰戟,戟刃寒光閃閃。
他居高臨下,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刮在陳斐臉上,聲音在戰鼓與風聲中清晰地傳來:
“大勢已去,頑抗無益。若此刻放下兵刃受降,本帥可向陛下求情,饒你不死,許你一個閑職,了此殘生。否則……”
他手中戰戟猛地向前一指,戟尖遙指陳斐,殺氣凜然,“今日這斷龍崖,便是你陳斐的葬身之地。”
萬千甲士随着他的動作,齊齊向前踏出一步。
“轟!”
腳步震地,煞氣沖霄,無形的壓力如同山嶽般向着懸崖邊那道孤影碾壓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