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斐迅速掃過曹菲羽蒼白的面容和嘴角的血迹，手中已然扣住了幾枚散發着柔和生機的療傷靈丹，随時準備遞出。

　　陣傀儡安靜地立在他身後，眼中符文黯淡，顯然方才持續高強度的操控與幹擾，對其靈源消耗也是極大。

　　“我很好。”曹菲羽擡手，用衣袖随意地擦去嘴角殘留的血迹。

　　她轉過頭，看向身旁一臉關切的陳斐，那因為失血而略顯蒼白的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痛苦，反而綻放出一個明媚燦爛的笑容。

　　這笑容驅散了她眉宇間的清冷，如同冰雪初融，春回大地。

　　除了笑意，曹菲羽眼眸中還翻湧着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情緒波動。

　　除了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對陳斐精準判斷與默契配合的激賞與感激，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親近與認同。

　　這情緒的波動，源于絕境中的抉擇與信任。

　　當發現柯沐青的實力竟然臨時暴漲到太蒼境後期，曹菲羽自忖絕無勝算，甚至逃生希望渺茫。在那一刻，她接連兩次讓陳斐先走，自己打算斷後，為陳斐争取一線生機。

　　這是她作為師姐的責任，然而，陳斐的選擇，卻出乎她的意料，也深深觸動了她。

　　陳斐沒有聽從她的建議獨自逃生，而是毅然選擇了留下，與她并肩作戰，共抗強敵。

　　這份在絕境中的不離不棄，這份以弱搏強、智勇雙全的擔當與能力，讓陳斐在曹菲羽心中的形象，瞬間從一個需要關照的師弟，升華為了一個可以生死相托的戰友，乃至一種更加微妙複雜的存在。

　　“師姐，我們換一個地方養傷，有其他怨魔在靠近。”

　　陳斐臉上的關切迅速被凝重取代，他眉心處隐有微光閃爍，遠處有不止一道充滿惡意的氣息，正被剛才那場激烈大戰的餘波吸引，朝着這裡急速靠近。

　　話音未落，陳斐右手環動，四周空間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屬于柯沐青的濃郁怨念魔氣，從漫天飄散的黑霧中迅速剝離凝聚，最終化為一團拳頭大小的本源核心。

　　陳斐袖袍一卷，将這團蘊含着澎湃能量與精純怨力的本源晶體收入袖中。

　　“走！”低喝一聲，陳斐不再耽擱，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道青光，朝着遠處急掠而去。

　　他選擇的路線并非直線，而是借助殘垣斷壁的陰影與複雜地形，盡可能地隐匿行迹，掩蓋氣息。

　　“好！”曹菲羽沒有多問一句，壓下體内翻騰的氣血，身影同樣化作一道靈動依舊的銀色劍光，緊随陳斐之後，朝着遠處飛縱而去。

　　兩人一青一銀兩道身影，如同驚鴻掠影，轉眼間便消失不見，隻留下身後那個巨大的焦黑坑洞，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盡的能量餘波與血腥氣息。

　　就在陳斐和曹菲羽兩人身形剛剛消失不久，兩道周身纏繞着濃淡不一怨氣魔光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不分先後地出現在這片剛剛結束大戰的廢墟邊。

　　黑影緩緩凝實，露出其形貌，一名身形高瘦，如同竹竿，渾身覆蓋着暗青色的鱗甲，眼眶中跳動着幽綠的火焰。

　　另一名則矮壯如鐵塔，生有四臂，皮膚呈暗褐色，布滿岩石般的紋路，頭顱似牛，鼻息間噴吐着硫磺般的黑氣。

　　兩名怨魔充滿毀滅欲望的目光，一寸寸地掃過下方那個深不見底的焦黑巨坑。

　　怨魔隕落氣息、精純劍氣殘留，以及混亂的空間波動……一切痕迹，都無聲地訴說着方才那場戰鬥的慘烈。

　　看着這一切，兩名怨魔眼中跳動的火焰明顯陰沉了下來，周身散發的戾氣與寒意更重。

　　“是柯沐青的氣息……他死了。”高瘦怨魔聲音嘶啞幹澀，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同為這片區域的強大怨魔，彼此雖不算熟識，但對各自的氣息都有所感應。此刻，柯沐青那獨特的氣息，正在迅速消散，隻留下隕落後的濃郁怨念殘渣。

　　“不錯，是他，而且……”

　　矮壯的四臂怨魔深吸一口氣，嗅着空氣中殘留的狂暴能量，聲音如同悶雷滾動：“從這殘留的力量波動來看，柯沐青最後時刻，應該動用了秘法，臨時将力量提升到了太蒼境後期的層次。”

　　“但就是這樣，他還是死了。”高瘦怨魔接口，語氣中的驚疑變成了忌憚。

　　兩魔沉默了片刻，仔細感知着戰場上殘留的另外兩股氣息，一股淩厲精純，帶着堂皇劍意，屬于人類劍修，另一股則帶着陣法波動的痕迹。

　　“是被圍攻緻死的。”

　　矮壯怨魔判斷道，牛眼中幽光閃爍，“劍修主攻，正面硬撼，另一人似乎擅長陣法與幹擾，在一旁輔助，配合極為默契。柯沐青空有力量，卻被對方死死克制，最終力竭而亡，甚至可能被自身暴走的力量反噬。”

　　“要不要追上去？”高瘦怨魔眼中綠火跳動，流露出殺意。

　　矮壯怨魔沒有立刻回答，他再次仔細感知了空氣中殘留的劍氣強度與那晦澀的陣法波動，又看了看腳下的戰鬥痕迹，牛眼中閃過一絲謹慎與權衡。

　　半晌，他緩緩搖頭，悶聲道：“僅憑我們兩個，柯沐青的下場你也看到了。追上去，反而危險的是我們。”

　　高瘦怨魔眼中的光芒閃爍了幾下，最終被理智壓下，他知道同伴說得對。能殺柯沐青，可能就可以殺他們。

　　“哼，算他們走運。”高瘦怨魔不甘地低哼一聲。

　　兩魔又低聲交流了幾句，最後看了一眼陳斐和曹菲羽離去的方向，身形一晃，化作兩團飄忽的魔影，消失在原地。

　　數十萬裡外，地形開始發生變化，殘破的宮殿群落逐漸被荒蕪的山嶺與零星的水澤取代。

　　一處位于兩座低矮石山之間的小湖泊，湖水呈現一種詭異的暗綠色，波瀾不興，死氣沉沉，但周圍萦繞的怨氣與魔意卻比之前稀薄了不少，似乎這湖水有某種淨化或隔絕怨氣的微弱效果。

　　“嗖！”

　　一道青光落下，光芒斂去，露出陳斐的身影。

　　他甫一落地，并未立刻放松，而是霍然轉身，目光如電，看向來時的方向，眉心處隐有微光持續閃爍，将神念感知放大到極限，仔細探查着後方天際與沿途的氣息波動。

　　同時，一個簡易的預警與隔絕氣息的小型陣法迅速成型，将這片區域的氣息波動降到最低。

　　“追上來了嗎？”幾乎在陳斐身形停穩的同時，另一道銀色劍光也随之落下，曹菲羽出現在陳斐身旁。

　　她氣息依舊有些虛浮，但經過一段時間的飛遁調息，臉上恢複了一絲血色，此刻也順着陳斐的目光望去，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陳斐神念如同無形的觸手，延伸向遠方，細細感知着空氣中每一絲能量漣漪。除了遺迹中固有的荒涼與稀薄的怨念，以及一些遙遠地方傳來的模糊而混亂的能量波動，并未察覺到有明确針對他們且迅速接近的強大氣息。

　　又過了幾息，陳斐的眉頭終于微微舒展，他搖了搖頭：“目前沒有感應到，應該是放棄了。”确認暫時安全，陳斐的心神稍微放松了一絲。

　　隻見他右手在袖中一探，将那團得自柯沐青的本源晶體拿了出來。晶體一出現，周圍的空氣都似乎陰冷了幾分，一股精純卻暴戾的能量波動隐隐散發。

　　陳斐指尖靈光微閃，就要将這團價值不菲的本源晶體分割成兩半。

　　按照兩人之前說的，合作所得，直接平分。

　　“且慢。”

　　曹菲羽伸出纖手，輕輕按在了陳斐即将下切的手指上，阻止了他的動作。她的手掌冰涼，帶着激戰後的微顫，但按下的力道卻很是堅決。

　　“不要給我了，這份本源，你收着。”曹菲羽看着陳斐，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陳斐動作一頓，滿是意外地看向曹菲羽。

　　陽光下，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眸卻亮如星辰，清晰地倒映着他的面容。

　　陳斐眉頭微蹙，“曹師姐，我們之前不是說，收獲都是一人一半的嗎？此番能擊殺此獠，師姐承受了最大的壓力與風險，這本源師姐理應收下一半，甚至更多。”

　　曹菲羽是主攻手，承受了所有的攻擊和反震，受傷也最重，分戰利品時多拿一些都是應該，如今她卻連一半都不要？

　　曹菲羽聞言，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她搖了搖頭，目光澄澈地看着陳斐，輕聲道：“剛才那一戰，若是沒有師弟你，我連逃都逃不掉，更遑論将其反殺。可以說，能勝此獠，師弟你當居首功。這份本源，是你應得的，于我而言，能撿回這條性命，已是萬幸，何敢再要此物？”

　　陳斐看着曹菲羽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持，心中微微一暖，但依舊覺得不妥。

　　他苦笑着，還是試圖将本源分開：“師姐，話不能這麼說。我們并肩作戰，缺一不可。若是沒有你抵擋在最前面，正面牽制住他絕大部分注意力和攻擊，我那些小把戲也根本無從施展。

　　我們能赢，是相互依靠，互為犄角。這戰利品，自然也該共享。”

　　陳斐說着，指尖靈光再次亮起，就要分割。

　　看着陳斐執意要分，曹菲羽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她并沒有縮回手，反而上前半步，更加認真地看着陳斐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倒映着陳斐的臉，也映照着她自己複雜難言的心緒。

　　“陳師弟，”

　　曹菲羽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特的力度，一字一句道：“剛才的時候，讓你先走，你不走。我以師姐的身份，讓你離開險境，你拒絕了，選擇留下與我同生共死。”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柔和，又閃過一絲執拗：“如今我說不要分這份本源，你也不聽。那麼……”

　　她的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嗔意與認真，目光灼灼地看着陳斐：“所以我這師姐的身份，是假的嗎？我說的話，在你這裡，就這般沒有分量？”

　　“這……”

　　陳斐完全沒料到曹菲羽會從這個角度來說，一時語塞，準備分割本源的手指僵在了半空，看着曹菲羽那無比認真的目光，竟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

　　承認她師姐身份是假的？當然不是。

　　正是因為将她視為可以性命相托的戰友同伴，陳斐才更覺得應該公平分配，不願獨占這份收獲，更不願讓她吃虧。

　　可曹菲羽此刻的話，卻又帶着一種不容反駁的強詞奪理。

　　她用師姐的身份，用剛才危難時刻讓他先走而他沒走的舊事，将這份讓利與情誼、信任，甚至更微妙的東西捆綁在了一起。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戰利品分配，更像是一種情感的确認與回饋。

　　看着陳斐怔住、無言以對的模樣，曹菲羽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得色，但很快被更深的柔和取代。

　　她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放緩，卻依舊堅定：“收下吧，師弟。這份本源，于你修煉更有助益，況且……”

　　曹菲羽轉過頭，望向湖泊遠處朦胧的霧氣，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柔和而堅定：“你我既然并肩闖過了這次死關，日後還有更多需要相互扶持之時。這份情誼，又豈是區區一份外物本源可以衡量的？”

　　話已至此，陳斐知道再推辭，便是矯情。

　　他看着曹菲羽堅定的側影，最終，沒有再堅持分割。他手腕一翻，将那團暗紅色的怨魔本源鄭重地收入了袖中。

　　“不過師姐，我們說好了，僅此一次，下不為例。之後不論遇到何種情況，所得收獲，必須按照我們約定的，兩個人一起平分。”

　　看到陳斐終于收下，曹菲羽嘴角微揚，露出一絲真正輕松的笑意。她沒有轉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道：“快些調息恢複吧，此地雖暫安，亦非久留之地。”

　　兩人不再多言，曹菲羽在湖邊尋了一處相對幹淨隐蔽的岩石盤膝而坐，接着将那柄陪伴自己經曆惡戰的長劍橫于膝上。

　　指尖拂過劍身，感受着其中傳來的一絲疲憊與歡鳴的靈性，默默安撫。

　　接着，她取出數個玉瓶與玉盒，裡面皆是丹宸宗秘制的療傷聖藥與恢複靈材。

　　曹菲羽服下丹藥，閉上雙眸，身上泛起淡淡的銀白色光華，氣息逐漸變得綿長而平穩，開始全力療傷，恢複損耗的本源。

　　經曆過生死與共，有些東西，已無需多言，悄然生根。

　　寂靜的湖邊，隻餘微風掠過暗綠色湖面帶來的細微漣漪。

　　見曹菲羽入定療傷，陳斐心中稍安。

　　他雙眸微閉，眉心處隐有光芒流轉，将不滅真如靈光鑒的神妙感知力催發到極緻，時刻感知着周圍的風吹草動，能量漣漪，以及任何可能蘊含惡意的氣息。

　　确認暫時安全後，陳斐分出一絲心神，沉入己身。

　　先前激戰，陳斐消耗不算大，因而此刻，他更關心的是剛剛到手的那團怨魔本源。

　　陳斐心念微動，悄無聲息地運轉起吞天神鑄，開始剝離怨魔本源内的位格碎片。

　　晶體外層那濃郁得化不開的怨念魔氣，被吞天神鑄的力量一層層剝離煉化。而随着外層雜質被清除，本源晶體核心處，開始有星星點點的晶體碎屑浮現出來。

　　這些碎屑極其微小，卻蘊含着某種玄之又玄的韻律，仿佛天地規則的微小具現。

　　剝離過程持續了十幾息工夫，當最後一絲怨念黑氣被煉化，大約有幾十粒閃爍着星辰般微光的位格碎片被剝離出來。

　　陳斐的神念仔細掃過這些位格碎片，感知其蘊含的規則氣息，眉頭微動。

　　按照估算，這些位格碎片足以凝聚出整整四成的十六階中品位格靈材所需，柯沐青一個怨魔，其本源蘊含的位格碎片竟如此豐厚，實在出乎意料。

　　陳斐心念電轉，結合之前柯沐青臨戰突破展現僞後期實力的異常情況，恐怕正是這怨魔本源内蘊含了如此多的位格碎片，才使得他在混沌侵蝕的強行灌注與催化下，能夠暫時沖破瓶頸。

　　就是這怨魔終歸沒有自己生前的境界感悟與掌控力，導緻力量狂暴而散亂，破綻百出，根本無法發揮出真正太蒼境後期強者那種掌控與神通變化。

　　心念從對怨魔本質的思索中收回，陳斐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剛剛收獲的位格碎片上。

　　陳斐心神沉入歸墟界内，那裡正靜靜地懸浮着閃爍着各色微光的晶瑩碎屑，正是之前積攢下來的位格碎片。

　　之前距離凝聚一份完整的十六階中品位格靈材，還差一段距離，還需要翠屏峰允諾的那半份位格靈材，才能湊齊。

　　但是如今，加上剛剛從柯沐青那裡得來的位格碎片，陳斐手中擁有的所有位格碎片的總量，已經達到了凝聚一份完整無缺的十六階中品位格靈材所需的标準，甚至，還略有超出少許。

　　想到這，陳斐将所有位格碎片收入到空間格内。

　　随着所有位格碎片全部收入這個特定的環境内，奇妙的變化開始發生。

　　這些原本各自獨立散發着不同韻律微光的碎片，彼此之間産生了某種玄奧的共鳴與吸引。它們不再安靜地懸浮，而是開始極為緩慢地向着中心一點，聚合靠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