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3章 隻需要一個順從的木偶
「他那樣子不像是不捨得妹妹,倒像是在掂量,咱們還能掏出多少好東西。」
旁邊一個較為精瘦,眼神靈活的謀士模樣的人,名叫「赫連澤」,介面道:「烏維將軍說得不錯。」
「大周帝王重實利,匈奴的戰馬戳中了他的癢處,斟酌不過是等著咱們再加碼。或者尋個更冠冕堂皇的由頭,把這樁親事辦得風光些,好堵住他們朝中那些迂腐文臣的嘴。」
眾人點頭。
大周人的虛偽和算計,他們見識得不少。
一直靠坐在寬大椅子上,慢慢轉動著手中銀杯的攣鞮·伊屠,擡起眼沒有說話。
烏維見狀湊近了些:「王爺,若大周帝王點了頭,您真要迎娶那位雲安長公主?」
他語氣遲疑,細聽能發現有些輕蔑。
宮宴上,那位雲安長公主的表現,他們可都看在眼裡。
起初的驕橫,後來的失態,像隻徒有華麗羽毛的籠中鳥。
這樣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他們草原上最勇猛的蒼狼。
攣鞮·伊屠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笑,將銀杯往旁邊的小幾上一擱:「娶她?」
「本王要的,不過是大周公主這個身份,能帶來的東西。」
「諸如邊市上更有利的比例、歲貢的減免,還有大周帝王為了彰顯友好,額外給出的糧草、鐵器。」
「至於那個女人……」
說到這裡,攣鞮·伊屠頓了頓,不屑道:「嬌生慣養,愚蠢淺薄,空有皮囊,內裡卻虛弱不堪。」
「這樣的女人放在草原上,熬不過兩個冬天,更生不出健壯的狼崽子。」
赫連澤點了點頭:「王爺說得是。」
「匈奴王庭裡,適婚的王子、貴族不少。左谷蠡王的兒子、剛死了妻子的將軍,或者王爺麾下立了功的勇士……隨便挑一個身份不差的,迎娶大周長公主便是。」
「橫豎那個女人是到匈奴和親的,具體嫁給誰,重要嗎?」
不重要。
一點也不重要。
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了王爺的意思。
大周的雲安長公主,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意安置的贈品。
她的感受和命運,在匈奴和大周的交易中,輕如鴻毛。
烏維沉吟道:「王爺高明。」
「如此,既全了體面,得了實利,又無需王爺親自娶那個愚蠢、淺薄的女人。」
「隻是……大周帝王那邊,是否會介意雲安長公主所嫁之人,非王族的核心成員?」
攣鞮·伊屠冷笑:「大周帝王若真心疼妹妹,一開始就不會動心。既已動心,便是默許了交易。」
「隻要名義上是匈奴王族迎娶她,面子上過得去,大周帝王管那個公主是睡在單于金帳,還是某個千夫長的氈房裡?」
「說不定,他還樂得如此。」
畢竟一個並非嫁給實權人物的長公主,將來萬一形勢有變,牽扯和顧忌也少些。
攣鞮·伊屠看得透徹。
政治聯姻,本質就是利益交換。溫情脈脈的偽裝下,是最冷酷的算計。
烏維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熏茶漬染得發黃的牙齒:「王爺說得對!」
「那咱們就等著大周皇帝斟酌好,把價碼談妥。」
「到時候隨便找個由頭,比如哪位王子仰慕天朝風華,對雲安長公主一見鍾情,把這個差事派出去就行。」
攣鞮·伊屠眼神幽深:「自然要好好談。」
「大周帝王想晾著我們,擡高價碼。我們也要讓他知道,匈奴有誠意,但耐心有限。」
「戰馬可以給,可茶葉、鐵器的數量,必須翻倍。歲貢能免則免,最低也要減半。」
他看向赫連澤,道:「這兩日,你去接觸大周禮部、戶部的官員,不必太正式。酒桌上、私下裡,把我們的『難處』和『誠意』透一透。」
「記住,是『無意間』透露給他們,而不是求。」
赫連澤點頭道:「屬下明白。」
「至於那位長公主……」
攣鞮·伊屠淡漠道:「讓她再擔驚受怕幾日吧。」
「恐懼,有時候能讓一個人變得更聽話,也更有價值。」
匈奴不需要一個有個性,有想法的公主,隻需要一個順從的木偶。
屋內的匈奴將領們,紛紛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
他們追隨的左賢王,不僅在戰場上勇武,在沒有硝煙的外交算計中,同樣冷酷。
匈奴使團不會立刻返程,而是由禮部官員與他們進行私下談判,具體商議兩國合作細節。
翌日。
攣鞮·伊屠遞上國書,言明奉單于之命,願就兩國邊市、歲貢、乃至永結盟好諸事,與大周進行詳盡磋商。
南宮玄羽晾了他們幾日。
待匈奴使臣等得心焦之時,才硃筆一批,命禮部主理此事,戶部、兵部協同,與匈奴使臣妥議章程。
地點便定在鴻臚寺。
鴻臚寺是掌管藩屬、外邦事務的官署,平日不算繁忙,這幾日卻陡然成了京城的焦點。
衙署內外加強了守衛,氣氛肅然。
往來官吏皆步履匆匆,面色凝重,少了平日裡的鬆散。
談判那日,辰時正。
顧錦瀟身著簇新的紫色官袍,腰佩金魚袋,頭戴烏紗帽,整個人一絲不苟。
他身後跟著禮部幾位精幹的主事、員外郎,以及戶部、兵部的兩位郎中。
一行人穿過鴻臚寺的重重門禁,來到專為此次談判辟出的精舍。
精舍內已布置妥當。
兩張長案相對而設,鋪著深色錦緞。案上筆墨紙硯齊備,另有點心清茶。
窗戶敞開半扇,初春清冷的空氣流入,帶來一絲涼意。
匈奴使團那邊,以攣鞮·伊屠為首,謀士赫連澤及兩名通曉漢話,熟知事務的副使陪同在側。
攣鞮·伊屠今日換了一身正式的匈奴貴族服飾,依舊以皮革為主,鑲嵌著銀飾。長發編辮,鷹羽輕垂。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客位,姿態看起來很放鬆,銳利的眸子卻掃視著進來的每一位大周官員,最後落在了顧錦瀟身上。
攣鞮·伊屠微微頷首打招呼:「顧侍郎。」
顧錦瀟拱手還禮,不卑不亢:「左賢王。」
隨即,他於主位落座。
雙方隨員亦各自就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