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你最惦記誰
重逢的酒最是醉人,相比送別時的沉重傷感,此刻的房間裡一片輕鬆愉悅。
所有的牽挂和擔憂,都化作了歡聲笑語,大家酣暢淋漓地把酒言歡,共敘別情,不覺已是夜深。
祁讓像個慈愛的老父親一樣,詳細詢問了每個人的近況,對大家這兩年的進步給予了肯定,笑容都透著老父親般的欣慰。
為了滿足祁望和沈長安徐清盞的好奇心,他也和大家講了很多戰場上的事。
怕嚇著晚餘,他並未渲染兩軍廝殺的慘烈,講的多是些趣聞軼事,戰場的兇險艱辛,隻是三言兩語輕輕帶過。
儘管如此,大夥仍能從他更加深邃銳利的眼眸和輕描淡寫的話語裡,窺見那金戈鐵馬的崢嶸氣象,感受到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殺伐之氣。
晚餘安靜地坐在他身旁,看著他舉手投足間散發出的沉穩氣度,聽著他言談間表現出的卓絕見識,也從他的講述中感受到那份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的恢宏氣魄。
她也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一時覺得這眼前這人相比從前改變了許多,一時又覺得他還是他,和從前沒什麼兩樣。
這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讓她心底盪起一陣微妙的漣漪,被春風拂過的湖面,水紋細細地漾開,一圈圈,一層層,分不清是欣喜,是悸動,或許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他如今是立了軍功,萬民敬仰的皇子將軍,自己還是那個破敗小巷的外室女。
他們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祁讓感覺到她的沉默,停下來問她:「怎麼不說話,在想什麼?」
晚餘驀地回神,忙搖頭道,「沒怎麼,就是有點晚了,怕阿娘在家擔心。」
祁讓向窗外看了一眼:「確實有點晚了,我先送你回家吧!」
說罷不等她同意,便對祁望和沈長安徐清盞道:「你們先喝著,我去去就回。」
「一起吧!」祁望說,「你也喝了不少,一個人能行嗎?」
「無妨,孫良言在外面呢!」祁讓徑直起身,扶了晚餘一把,「走吧,別讓你阿娘等急了。」
不知道是春衫太薄,還是他喝了酒的緣故,晚餘感覺到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熱得發燙,灼人的溫度從他掌心直滲進她的肌膚。
臉不知為何就紅了,晚餘忙借著他的力道站起來,又借著低頭整理衣裙來掩飾那瞬間的心慌。
「那我先走了,你們別喝太多,早點回家。」她對祁望三人說道。
三人都點頭說知道了,讓她路上小心。
出了門,酒館的廳堂裡還有一些意猶未盡的食客在推杯換盞。
祁讓把自己的披風給她披上,拉起披風的兜帽給她戴在頭上,遮住大半張臉,護著她走出了酒館。
酒館外,穿著便衣的孫良言和幾名護衛守候在馬車旁,同樣穿便衣的胡盡忠正和他手舞足蹈說得熱鬧。
孫良言一邊聽,一邊露出嫌棄的神情,見祁讓出來,立刻扒開他迎了上去。
胡盡忠被扒得一個趔趄,回頭看到祁讓,忙也屁顛屁顛地迎上去,蝦著腰搶先招呼:「四公子,您這就要走了嗎,我們公子怎麼沒出來?」
祁讓說:「還沒結束,我先送晚餘小姐回去。」
胡盡忠的三角眼骨碌一轉,在他和晚餘之間掃了個來回,立刻笑逐顏開道:「那敢情好,就讓奴才來為您趕車吧!」
「……」
孫良言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什麼人哪這是?
放著自己的主子不管,對別人的主子瞎獻什麼殷勤?
戧行戧到他頭上來了。
當他是死人嗎?
好在祁讓並沒有接受胡盡忠的殷勤,說了句「不必了,你在這裡守著你家主子就好」,便引著晚餘往馬車走去。
孫良言翻著白眼,甩了胡盡忠一袖子:「聽見沒有,胡大總管,就不勞您大駕了。」
胡盡忠也不惱,隻遺憾地咂了咂嘴,看著晚餘在祁讓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四殿下和晚餘小姐兩年沒見,肯定有好多話要說,他好想聽聽他們都說些什麼。
奈何四殿下不給他這個機會。
真是可惜了了。
祁讓不知胡盡忠心中所想,隨後上了車,在晚餘對面坐下,吩咐車夫去柳絮巷。
車角掛著一盞紗燈,燈光昏黃朦朧,車裡本來挺寬敞的,不知為何,祁讓一坐進來,整個空間突然變得狹小起來。
晚餘沒來由地緊張,雙手局促地搭在膝蓋上,呼吸都放得很輕。
她抿了抿唇,指望著祁讓能說點什麼,緩解這尷尬的沉默。
祁讓偏偏也不說話,就那麼安靜地看著她,目光深沉幽遠,嘴角笑意輕淺。
晚餘被他看得不自在,擡手撫了撫發燙的臉頰:「看我做什麼,我臉上有什麼?」
「有花。」
晚餘愣了下:「什麼花?」
「笑靨如花,你沒聽說過嗎?」祁讓戲謔道。
「……」晚餘撲哧一笑,用腳尖踢了他一下,「去你的,別胡說八道。」
「沒胡說,是真的,你笑起來真的很像花開。」祁讓望著她燈光下驚艷綻放的笑顏,心頭如同一根羽毛輕輕掃過。
晚餘的臉更熱了,竭力壓著笑容嗔怪他:「兩年不見,怎麼學得油腔滑調。」
祁讓哈哈笑起來:「兩年不見,你怎麼變成小鵪鶉了?」
「我怎麼小鵪鶉了?」
「一直低著頭,話都不說,不是鵪鶉是什麼?」祁讓笑道,「我記得你以前挺能說的,咱們出城放風箏時,你嘰嘰喳喳說了一路,現在怎麼不說了?」
「我……我長大了。」晚餘紅著臉為自己辯解,「阿娘說長大了就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口無遮攔,人家會不喜歡的。」
「誰家?」祁讓蹙眉,身子前傾,向她靠近,「你想討誰家的喜歡?」
晚餘被他突然的靠近嚇了一跳,本能地向後仰。
祁讓飛快伸手墊在她腦後,本該撞到車壁的後腦勺就撞在了祁讓手心裡。
「躲什麼,馬車本就顛簸,磕到腦袋怎麼辦?」
低沉溫柔的嗔怪,帶著些許酒香的氣息,包住後腦勺的寬大手掌,以及近在咫尺的漆黑雙眸,讓晚餘的大腦一片空白,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祁讓的話,隻能睜著一雙大眼睛,傻獃獃地望著他,像一頭懵懂的小鹿。
祁讓喉結滾動了一下,心跳又亂了節奏。
「晚餘……」他低低喚她,沒頭沒腦地問,「你想不想我?」
晚餘整個人都懵了,先是點頭,又是搖頭,傻傻道:「你,你不是已經回來了嗎?」
「沒回來之前呢?」
「沒回來之前,自然是想的。」
「回來了,就不想了嗎?」
「回來了,還想什麼?」晚餘說,「你就在我眼前呀!」
「……」祁讓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麼表達。
想一個人,是沒有距離之分的,無論她遠在天邊,還是近在眼前,都一樣會想。
哪怕她就在你掌心裡,在你的瞳孔裡,你還是會想她,想到恨不得把她揉進身體裡。
可她還不懂。
她長大了,但又沒完全長大。
祁讓忍著心頭的悸動,收回手,身子向後撤,拉開和她的距離。
晚餘長長地鬆了口氣,呼吸終於暢快了一些。
她隱隱約約覺得今晚的祁讓很奇怪,也隱隱約約覺得今晚的自己也很奇怪。
但她又說不上來哪裡奇怪,隻是覺得他們之間的對話,似乎不再像從前那樣隨意了。
從前他們談地,信口開河,想到什麼說什麼,可以一直不間斷地說下去。
現在卻不行了。
至於為什麼不行,她同樣不明白。
總之就是不一樣了。
他們之間變得怪怪的。
祁讓不動聲色地打量她,將她每一個細微的神情盡收眼底。
從前總是在他面前嘰嘰喳喳說個沒完的小姑娘,如今突然在他面前變得羞澀又局促,是不是說明,她對他到底還是有了不同的感覺呢?
應該是吧?
應該是這樣吧?
他不確定又滿懷期待地想著,突然有點後悔沒讓胡盡忠跟來。
那狗東西,別看沒根,卻一肚子花花腸子,經驗豐富得很,人家一個眼神,他就能分析出一堆東西,人家三言兩語,他就能編一本書。
讓他跟著祁望倒是屈才了。
祁讓胡亂想著,一時沒了言語。
晚餘見他不說話,往他面前湊了湊,正打算問他在想些什麼,馬車突然一個急轉,伴隨著劇烈的顛簸,她便身體失控,猛地向前跌進了祁讓懷裡。
她驚呼一聲,雙手本能地抓住祁讓兩側的腰肉。
祁讓伸手攬住她,整個後背撞在車壁上,發出了一聲悶哼。
馬車很快恢復了平穩,孫良言在外面大聲斥責車夫,又隔著簾子問祁讓:「殿下沒事吧,方才路上突然躥出一隻野貓,驚了馬。」
祁讓摟著晚餘,低頭問她,「你沒事吧?」
晚餘跌在他懷裡,一時還起不來,紅著臉搖了搖頭。
祁讓這才向窗外道:「沒事,讓他們看好路。」
「是。」孫良言應了一聲,又不放心地追問,「殿下的傷無礙吧?」
祁讓皺了皺眉,不悅道:「說了沒事,怎麼這麼多話。」
晚餘卻已經聽見並緊張起來:「你受傷了,傷在哪裡,讓我看看。」
祁讓笑著扶起她,語氣輕快道:「你別聽他的,一點小傷而已,回京這一路早就養好了。」
晚餘將信將疑,感覺自己剛才好像聽到一聲悶哼,不知道是不是撞到了他的傷口。
「傷在哪裡呀,讓我看看。」晚餘說,「你總要讓我看看,我才能放心。」
祁讓隻得指了指右邊兇膛:「這裡,中了一箭,但我穿了盔甲,傷得不深,沒關係的。」
晚餘這才明白,原來剛才那一聲悶哼,是因為自己撞在了他的傷口上,而不是因為他的後背撞在了車壁上。
穿了盔甲,還能被射中,可見不是普通的弓箭,應該是長安說的重型弩箭。
再者來說,盔甲都射穿了,又怎麼可能是沒關係的輕傷呢?
若是射中左邊兇膛,他會不會沒命了?
晚餘一下子緊張起來,顧不上男女有別,伸手去扒他的衣襟,要看看到底傷得有多重。
春衫單薄,祁讓不防她突然這樣,一不留神,衣襟就被她扒開,露出了一大片結實的兇膛,和纏裹在兇膛上的白色紗布。
剛剛那一撞應該撞得不輕,紗布上滲出了些許鮮紅。
都這麼多天了,還能滲出血,顯然不是他說的那樣簡單。
晚餘伸手去觸摸那滲血的地方,小心翼翼道:「疼不疼?」
祁讓下意識想要安慰她,話到嘴邊忽又改了主意,點頭委屈地嗯了一聲:「疼,可疼了。」
晚餘的眼淚瞬間溢滿了眼眶,聲音哽咽道:「你是不是差點回不來了?」
祁讓看到她眼中的淚光,頓覺無比滿足:「我要是回不來,你會怎樣?」
晚餘一癟嘴,眼淚就掉了下來。
一顆,兩顆,三顆……
晶瑩的淚珠不間斷地滾下來,每一顆都彷彿砸在祁讓心頭。
他說過不會再讓她掉眼淚的,他這是在幹嘛?
祁讓又心疼又後悔,伸手替她擦淚,一連聲向她道歉:「好了好了,不哭了,是我不好,我錯了,我不該嚇唬你,你說過要等我回來的,我怎麼可能不回來,況且我也答應了你,會平安歸來,我不會對你食言的。」
晚餘推開他的手,眼淚汪汪地看向他:「你以後能不能別去打仗了?」
祁讓的心都化了,點頭應道:「好,我不去了,以後再有戰事,就讓祁望替我去,反正他也沒人惦記。」
晚餘頓時破涕為笑:「別胡說,太子殿下怎會沒人惦記,他要是去了,我也會惦記他的。」
祁讓也笑:「那就讓沈長安去。」
「長安去我也會惦記呀!」晚餘說,「最好還是不要有戰事,否則你們誰去我都會惦記的。」
祁讓眸光微動,裝作不經意地問道:「那你最惦記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