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我們扯平了
祁讓被緊急送回了乾清宮。
孫良言按照他事先的吩咐,封鎖了消息,對外聲稱他在教場受了風寒身體不適,傳了太醫院的院正院判和祁望一起為他做最後的搶救。
當初醫治梨月時,祁望就和院正院判見過面,他們也知道祁望就是傳說中已經死去的三皇子,因此孫良言並不擔心他們會把祁望的事情說出去。
晚餘帶著梨月嘉華守在寢殿門外,一面叮囑兩個孩子不要哭,不要對外聲張,一面吩咐小福子儘快去通知徐清盞和沈長安,讓他們提前做好準備,以防消息洩露引發朝堂動蕩。
徐清盞正在南書房和內閣首輔李守正一起陪佑安處理朝政,小福子過去叫他,說有事情單獨和他說。
徐清盞見小福子神色不對,心裡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佑安也敏銳地察覺到不對,等徐清盞走後,說自己有點累了,想歇一會兒,讓李守正先回內閣去忙別的事情,用過午飯再來。
送走李守正,佑安便迫不及待地和胡盡忠一起趕往正殿。
一路上,兩人都發現乾清宮各處的守衛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止。
胡盡忠直覺大事不妙,小聲提醒佑安:「主子爺,待會兒你千萬要冷靜,不管發生,都不能亂了陣腳,因為您現在是皇上,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佑安緊繃著小臉,一言不發地往前走。
他不想做誰的主心骨,他隻希望父皇不要離他而去。
然而,到了寢殿門外,看到嘉華和梨月哭紅的眼睛,以及晚餘凝重的神情,他就意識到,他這個願望要落空了。
他第一時間就想哭著撲進晚餘懷裡,想到自己皇帝的身份,便極力穩住心神,走上前去給晚餘見禮,剋制著情緒問道:「母後,父皇怎麼了?」
晚餘看出他的故作堅強,想著從今往後,這個小小的孩子,就要失去他人生中最強大的靠山,獨自一人走上孤獨的皇權之路,不由得悲從中來,雙眼泛起淚光。
「別怕,有太醫在呢,你父皇隻是,隻是……」
晚餘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安撫他,話說一半,自己先哽咽起來。
小福子從外面進來,對晚餘小聲回稟:「掌印和國公爺已經準備起來了,國公爺請娘娘放心,有他在,不會有事的。」
晚餘聽到國公爺這個稱呼,恍惚了一下,才想起他說的是沈長安,心中更是百般滋味。
二十年光陰如過眼雲煙,到頭來,她做她的皇太後,他做他的安國公,他們的人生都以荒誕的形式達到了頂峰,可這頂峰於他們,又何嘗不是一場幻夢?
甘州的十年相伴,她不是沒想過不顧一切甚至不要名分地和他在一起,隻是她的心始終落不到實處,始終有種無法言說的預感。
直到祁讓病危的消息送到甘州時,她才終於明白,她的不安和預感來自何處。
也是那一刻,懸在心頭十年的巨石,才終於落了地。
她的人生從進宮那一刻就已經被改寫,哪怕後來祁讓親手寫下賜婚的聖旨,她也不可能再回到最初的路口。
她和沈長安那條因為進宮而被硬生生切斷的路,早已長滿了荒草與荊棘,不是一道聖旨就能恢復如初的。
祁讓說,選擇這條路的時候,另一條就會成為遺憾。
可他不知道,比遺憾更遺憾的是,有些人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
「吱呀」一聲,寢殿的門打開,院正和院判從裡面走了出來。
晚餘忙牽著佑安的手上前問道:「皇上怎麼樣了?」
院正臉色灰敗且疲憊,眼底的悲痛無法掩飾。
「皇上讓娘娘和孩子們進去。」他啞著嗓子說道,對祁讓的狀況隻字未提。
眾人心知肚明,這應當是最後的告別了。
晚餘攥緊佑安的手,另一隻手攏著嘉華和梨月向裡面走去。
胡盡忠跟在後面進去,把門從裡面關起。
祁望不能被嘉華看到,在他們進門之前,就從暗門回了隔壁房間。
祁讓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到看不見兇口的起伏,聽到腳步聲,也隻能轉動眼珠,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孫良言幫他把頭微微側過來,好讓他看到晚餘和三個孩子。
「父皇。」佑安領著兩個姐姐在床前並排跪下。
晚餘就站在他們身後。
寢殿裡點了滿滿一屋子的蠟燭,卻不能為祁讓的臉增添一點顏色。
他黯淡的鳳眸,像兩潭照不亮的死水。
看著三個孩子並排跪在床前,他吃力地扯了扯唇角,想要最後給孩子們一個笑容。
「別哭,人總要死的,沒什麼大不了……」他無限留戀的目光從孩子們臉上一一掃過,「父皇小時候,太醫就斷言父皇活不過三十歲……因為放不下你們,父皇才強撐著多活了幾年……現在,你們都長大了,父皇也可以放心了……」
他停下來,緩了好半天,才又接著道:「佑安,你是父皇唯一的兒子……父皇走後,你就是你兩個姐姐的靠山……你要看顧她們,保護她們,為她們撐腰,不能讓外人欺負她們……你能做到嗎?」
「能。」佑安流著淚點頭,「父皇放心吧,我一定會保護好姐姐,不會讓她們受半點委屈的。」
「好,父皇相信你。」祁讓又看向嘉華和梨月,「你們兩個做姐姐的,也要疼愛弟弟……不能因為他是皇帝,就認為他無所不能……
要體諒他的難處,給他力所能及的幫助……做皇帝很孤獨的,除了父皇母後,你們就是他最親的人……你們要相互陪伴,不離不棄,好不好?」
「好。」嘉華和梨月哭著答應,「父皇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弟弟的。」
祁讓又看向站在佑安身後的胡盡忠:「以後,你就是禦前大總管了……你要戒驕戒躁,盡心服侍新君,引他走正道,要時刻警醒,不可懈怠,記住了嗎?」
胡盡忠已經哭成了淚人,跪在地上給祁讓磕頭:「奴才記下了,自打皇上把奴才指給小主子做大伴的那刻起,奴才這條命就是小主子的,奴才沒別的能耐,唯有一顆忠心,奴才一定會盡忠職守,盡心竭力服侍好主子的。」
祁讓放心地眨了下眼,又緩了一會兒才對姐弟三人道:「你們都出去吧,朕和你們母後說幾句話。」
姐弟三人都意識到什麼,跪在床前沒有動。
這一去,隻怕就是永別了。
孫良言含淚踢了踢胡盡忠。
胡盡忠會意,和他一起去攙扶姐弟三人。
梨月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抓住祁讓的手不肯放開:「父皇,我不走,我也不要你走……」
祁讓的心都碎了,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去吧,不要怕,父皇還沒到那個時候。」他喘息著,對孩子說著最後的謊言,「父皇和母後說完話,再叫你們進來。」
三個孩子流著淚被孫良言和胡盡忠帶了出去。
房門關起,寢殿裡重歸寂靜。
靜得像一座即將關閉的陵墓。
祁讓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床鋪,示意晚餘坐到他跟前來。
晚餘坐過去,掀開被子,想把他的手放進去。
祁讓卻反過來抓住了她的手,再也不肯鬆開。
晚餘任由他抓著,用平靜的語氣問他:「皇上還有什麼話要和我說?」
祁讓抓著她的手指了指床尾的衣櫃:「那裡面,有一個紅木匣子……到時候,你幫我放進棺材裡……千萬別忘了。」
晚餘愣了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祁讓曾提到自己給他做的那個雪娃娃,說將來他死了,讓自己把雪娃娃放進他棺材裡。
所以,木匣子裡的東西,就是雪娃娃嗎?
「好,我記下了。」晚餘點頭應下,「皇上還有別的要交代嗎?」
祁讓想了想,說:「別的都交代完了,最後,再向你交代一個罪行吧!」
「什麼罪行?」晚餘疑惑道。
「你答應我……你不生氣……我再告訴你……」祁讓握住她的手用力收緊,生怕她聽完之後就會拂袖而去。
晚餘說:「都這個時候了,我再生氣又能怎樣?」
「也是。」祁讓放鬆了一些,斷斷續續道,「封後大典前夜……我們一起從城樓上跳下去……其實我作弊了……」
他說話已經非常吃力,聲音越來越小。
晚餘不得不俯身湊近他的臉,才能聽清他說些什麼。
他說完之後,小心翼翼地望著晚餘的眼睛,等待著晚餘的反應。
晚餘卻什麼反應也沒有。
「你生氣了?」祁讓問。
「沒有。」晚餘搖搖頭,「其實我也騙了皇上,我失憶也是假裝的。」
祁讓定定看她,半晌才彎了下唇角:「很好……我們扯平了……」
扯平了嗎?
晚餘也彎了下唇角,一種說不出的悲涼如大霧從心底瀰漫開來,將她整個包圍。
他們之間糾纏不休的半生,也像是一場行走在大霧之中的旅程,從開始到結束,他們從來都沒看清過彼此。
祁讓的喘息聲越來越急促,眼皮越來越沉重。
視線中,晚餘的臉也越來越模糊。
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他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再沒什麼好牽挂的。
隻是心中還有最後一絲不甘,他攥緊晚餘的手,用盡所有的力氣,問出了那句話:「你愛過我嗎?這麼多年,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哪怕一天。
一個時辰。
一個瞬間。
有沒有?
他努力撐著眼皮,用生命僅存的餘溫來等一個答覆。
然而,他隻等來了一滴淚。
那滴淚落在他蒼白乾裂的唇瓣,滲入他唇齒之間。
好苦。
真的好苦。
苦得像他們荒腔走闆的一生。
好在這一生,終於要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