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煩死人了
祁讓的反應實在出乎皇後的意料。
皇後被他唬住,急切的情緒慢慢回落,突然就不那麼確定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祁望,想問問祁望到底有沒有被祁讓喂下毒藥。
可她先前當著景元帝和幾位大臣的面言辭鑿鑿,這會子再去問祁望,豈不等於告訴所有人,她根本沒有經過調查,就迫不及待來告狀了。
她身為皇後,統管六宮,卻輕信一個孩子的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還如何做六宮表率?
這樣想來,她先前確實是急躁了些。
她一聽說祁望接連兩天都在研究醫書,就猜到祁望是要給祁讓尋找解毒的方子。
她擔心祁望顧念著兄弟之情,聽信祁讓的挑唆,疏遠自己,甚至反過來和祁讓一起對付自己,為他們的母妃報仇。
所以她才一時衝動打了祁望,又在聽說祁望中毒後,因為震驚而亂了陣腳,恨不得立刻把祁讓弄死,都沒顧上去想祁讓哪來的毒藥,是在什麼情況下餵給祁望的,那毒藥是真的還是假的?
萬一是假的,太醫診不出來怎麼辦?
她感覺自己好像中了什麼圈套,但又說不上來是個什麼圈套。
正想著,景元帝已經出聲叫她:「皇後,你覺得呢?」
皇後不由得心虛起來。
但她轉念又想,無論如何,祁望應該不會對她撒謊的。
祁望在她膝下養了十幾年,一直對她言聽計從,大小事情從不隱瞞,沒道理會為了一個視他為仇敵的兄弟對她撒謊。
或許是祁讓自己心虛,怕太醫確診後難逃處罰,才故意裝腔作勢想讓她打退堂鼓。
陰溝裡長大的賤種,年紀不大,心眼倒多。
她早說過這小賤種是個惡鬼,現在不除,遲早必成禍患。
她定了定神,模稜兩可道:「如皇上所言,三皇子天性純善,臣妾相信他不會說謊。」
景元帝點點頭,示意太醫為祁望診脈。
暖閣裡一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祁望身上,靜靜地等一個答案。
祁讓還跪在地上沒有起來,和眾人一起看向祁望,平靜的臉上沒一絲波瀾,彷彿這件事在他眼裡根本不算個事兒。
太醫診完右手又診了左手,最後給出結論:「回稟皇上,三殿下身體康健,氣血通暢,從脈象來看,沒有任何中毒的跡象。」
一句話把皇後心中那點子僥倖擊得粉碎,儘管她有心理準備,還是不願相信:「這怎麼可能,是不是毒性還沒發作,所以你才診不出來?」
「不會的娘娘。」太醫恭謹道,「微臣從醫數十年,出不了這樣的紕漏,娘娘若不信,可以傳其他太醫再來診斷。」
皇後的心沉了沉,終於確定自己是真的中了別人的圈套。
隻是不知道,這圈套是祁讓給她下的,還是祁讓背後另有高人指點。
祁讓剛出冷宮,無權無勢,她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是誰?」她轉而看向祁讓,厲聲道,「是誰指使你算計本宮,快說!」
祁讓沒理她,直接看向景元帝:「父皇,兒臣是清白的,請父皇聖裁。」
景元帝多少有些意外,神情很是複雜,既為自己的兒子沒有手足相殘而高興,又為皇後莽撞的舉動害他在臣子面前丟人而氣憤。
「皇後,你還有何話說?」他沉聲呵斥道。
皇後迅速反應過來,一把拉過祁望,極力為自己找補:「皇上明鑒,這件事確實是三皇子親口告訴臣妾的。
臣妾愛子心切,沒有查實便來告知了皇上,是臣妾的失職,但臣妾是因為相信三皇子的人品才一時疏忽。
臣妾認為,就算三皇子沒有中毒,四皇子肯定也是喂他吃過什麼東西的。
皇上與其質問臣妾,不如問問四皇子到底給三皇子吃了什麼,問問他這般故弄玄虛究竟是何居心。」
景元帝皺了皺眉,覺得皇後的話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便又沉著臉問祁讓:「你說,你到底給你三皇兄吃了什麼,平白無故的,你為何要給他吃什麼東西?」
相比帝後的強烈反應,祁讓反倒是全場最淡定,最從容不迫的那一個。
他沒有立刻回答景元帝的話,而是先看了祁望一眼。
恰好祁望也向他看過來。
兄弟二人的視線撞在一起,短暫的交集後,祁望又像鵪鶉一樣低下頭,祁讓則勾了勾唇,神情更加從容起來。
「回父皇的話,兒臣沒有給三皇兄吃任何東西,這件事要麼是三皇兄在撒謊,要麼是母後弄錯了,請父皇明鑒。」
景元帝愣住,皇後也愣住,旁邊的幾位大臣也都愣住。
「怎麼會沒有,當真什麼都沒有嗎?」景元帝拍了拍炕桌,「老三,你來說,到底有還是沒有?」
祁望挨著祁讓跪下來,怯怯道:「父皇,是兒臣錯了,四皇弟他沒有喂兒臣吃過任何東西。」
「什麼?你說什麼?」皇後終於失了控,嗓音都變得尖厲起來,若非皇帝在場,恨不得再給他一巴掌,「你這孩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太讓我失望了!」
祁望在她尖厲的嗓音裡瑟縮了一下,很害怕的樣子。
祁讓伸手擋在他面前,幫他擋下皇後想要吃人的目光,冷冷道:「是非對錯父皇自有論斷,母後急什麼?」
皇後驀地一驚,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往旁邊退了一步,放緩了聲音道:「皇上見諒,臣妾實在被這孩子氣到了,這孩子之前從不撒謊的,今兒個不知是搭錯了哪根筋,居然對皇上和臣妾撒謊,臣妾現在都不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真假不辨,嗓門倒大。
景元帝不悅地睨了她一眼,倒也沒說什麼,隻是沉聲問祁望:「你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祁望老老實實道:「兒臣聽聞四皇弟中毒,體內尚有餘毒未清,就去太醫院問了太醫,順便找了幾本醫書來看,想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母後知道後,就斥責了兒臣,說兒臣不務正業,兒臣怕母後不喜,就臨時編了個謊話,沒想到竟惹出這麼大的亂子。
兒臣錯了,兒臣不該撒謊,不該欺騙母後和父皇,請父皇責罰!」
他又轉向祁讓,鄭重道歉:「四皇弟,我錯了,我不該撒謊讓母後誤會你,請你原諒我這一回吧!」
祁讓對上他的目光,從中讀出一絲旁人察覺不到的狡黠,不禁有點想笑。
這笨蛋,偶爾也有不笨的時候。
祁讓壓了壓唇角,沒說原諒他,也沒說不原諒他,隻盯著他的臉幽幽道:「所以,三皇兄的臉是被母後打的嗎?」
此言一出,景元帝和幾位大臣的視線瞬間轉移到祁望臉上。
祁望擡手摸了摸自己紅腫的半邊臉,乖巧道:「沒事的,一點都不疼,母後都是為了我好。」
腫成這樣了,還說一點都不疼。
幾位大臣嘴上不說,心裡卻想,到底不是親生的,下手是真狠,看三皇子怯懦成這個樣子,想必平時也沒少挨打。
若非今日這突髮狀況,誰能知道表面上端莊賢淑,愛子如命的皇後娘娘,會有另外一副面孔呢?
瞧她抓到個由頭就想把四皇子置於死地的架勢,真不像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幹出來的事情。
景元帝對兒子們倒也沒有多深的感情,在他眼裡,兒子還不如他的丹藥寶貝,相比心疼兒子,他更生氣皇後當著臣子的面給他丟臉。
皇後清楚景元帝的脾性,連忙為自己辯解:「皇上聖明,臣妾教訓三皇子,是怕他不務正業,荒廢了功課,絕對不是反對他對四皇子好,臣妾和皇上一樣希望他們兄友弟恭,同心同德。」
「好了,你不要再解釋了。」景元帝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看向祁望,「老三,撒謊不是好孩子,父皇再問你一遍,你方才所說可是真的,你若敢撒謊欺騙父皇,父皇可饒不了你。」
「回父皇的話,兒臣句句屬實,不敢再欺瞞父皇。」祁望畢恭畢敬地回答。
景元帝張嘴打了個哈欠。
丹藥的勁頭過去,他開始犯困了,現在隻想趕緊處理完這件事,回去好好睡一覺。
「老四,你受委屈了,父皇已經知道你是清白的,你有什麼想法可以提出來,但你母後到底是皇後,皇後的體面不能丟。」
言下之意,他可以要一些補償,但必須要顧及皇後的體面,不能提過分的要求。
祁讓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恭敬道:「兒臣也就那麼一說,兒臣一個晚輩,怎敢向母後要說法?
至於這件事如何處置,兒臣都聽父皇的,兒臣唯一的請求就是希望父皇不要因此責罰三皇兄。
三皇兄雖然撒了謊,但他是為了兒臣好,並且他也已經挨了打,父皇若還要罰他,就罰他抄書好了。」
景元帝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為自己這個兒子感到意外,感覺此刻的他,真的和從前判若兩人,身上非但沒有了怨氣和戾氣,還特別的通情達理,進退有度,甚至比皇後還要處變不驚。
這樣想著,景元帝又不滿地看了皇後一眼,清了清嗓子道:「你們兄弟二人都會為對方著想,這很難得,既然老三已經挨了打,別的處罰就免了,皇後管理!」
即便如此,皇後仍覺得丟臉,不情不願道:「皇上,臣妾今日確有不妥之處,但臣妾掌管六宮,您禁了臣妾的足,臣妾還如何處理事務?」
景元帝已經困到不行,上下眼皮直打架,語氣也越發的不耐:「你是在質疑朕的決定嗎,朕隻讓你禁足,又沒說不許別人去向你回事,你今日犯的蠢,一個月不出門還委屈你了是嗎?」
皇後羞憤難當,再沒了言語。
景元帝到底給她留了幾分薄面,對兄弟二人道:「你們且先回去,父皇和你們母後還有話要說。」
兄弟二人齊聲應是,起身告退。
祁讓想到什麼,又對景元帝道:「父皇上回說要給兒臣請個老師,兒臣想拜張硯舟張大人為師,還請父皇成全。」
「張硯舟?」景元帝又意外了一下,和幾位大臣對視一眼,問其中一人,「張硯舟怎麼樣?」
那人忙道:「張大人為人正直,學識淵博,是良師之選。」
景元帝點點頭,對祁讓道:「你先去吧,朕回頭叫他來問問他的意思。」
「多謝父皇。」祁讓道謝,和祁望一起告退出去。
兩兄弟出了門,誰也沒說話,直到走出乾清門,祁望才問祁讓:「你為何想拜張硯舟為師?」
祁讓大步往前走,目不斜視道:「別問這麼多,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祁望撇撇嘴:「現在不能說嗎,非要故弄玄虛。」
祁讓睨了他一眼,懶得理他,步子邁得更大。
祁望小跑跟上,邀功似的問他:「我剛剛表現怎麼樣,是不是出乎你的意料?」
「嘁!」祁讓嗤笑一聲,不予置評。
祁望不罷休,用手指捅他:「說話呀,難道我配合的不夠好嗎?」
祁讓還是不理他。
祁望不管這些,又追問道:「你那天給我吃的到底是什麼?」
「閉嘴!」祁讓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警惕地四下張望,見周圍沒人,才鬆了手小聲道,「你怎麼知道那不是毒藥?」
祁望嘿嘿一笑,眼神像個狡猾的小狐狸:「我當然知道,你是我弟,怎麼可能給我下毒?」
「……」祁讓一時沒了言語,半晌才道,「為什麼要替我撒謊,不覺得是對你母後的背叛嗎?」
「因為知道你不會真的給我下毒,那樣嚇唬我也隻是想拿到解藥而已。」祁望認真道,「雖然我這次迫不得已騙了母後,但我對母後的心始終如一,我之後會去向她道歉,請求她的原諒的。」
「道歉?」祁讓眯了眯眼,突然伸手在他紅腫的臉頰戳了一指頭。
「嘶!」祁望捂著臉躲開,「好疼,你輕點。」
「怎麼不讓打你的人輕點?」祁讓冷下臉,有點恨鐵不成鋼,「你把她當親娘孝敬,她還對你下這麼狠的手,換作是你親娘,捨得這樣打你嗎?」
祁望愣住,捂著臉獃獃地看著他:「我不知道,母妃從來沒打過你嗎?可母後說,愛之深,責之切……」
「蠢貨,你就聽她的吧!」祁讓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哎,你別走啊,等等我。」祁望連忙追上去,伸手扯住他的袖子,「我不聽她的,還能聽誰的呢?她對我不好,別人也未見得對我好呀!要不你以後對我好一點,我就都聽你的。」
「……」祁讓瞥了眼他抓住自己袖子的手,嫌棄地甩開:「想的美,我憑什麼要對你好,回去抄你的孝經去,別耽誤我的正事。」
「你能有什麼正事?」祁望像塊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樣黏著他,「你不會是要去看那個小丫頭吧,帶我一起去好不好?」
祁讓:「……」
這人怎麼這麼煩?
早知道他這麼煩,就該喂他一顆真的毒藥。
就算毒不死,毒啞了也是好的。
啰哩啰嗦的,煩死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