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殿下是個好人
祁讓到底還是沒帶祁望一起去,讓他在宮裡等著戶部尚書來找他,到時候好好將對方震懾一番,幫徐清盞徹底解決這個麻煩。
祁望很失望,但還是答應了他,囑咐他早去早回,不要在宮外流連太久。
祁讓又嫌他啰嗦,闆著臉道:「少操我的心,管好你自己,皇後被禁足了,趁著沒人管,幹點你自己喜歡的事才是正經。」
「哦。」祁望乖巧點頭,又問他,「那我的孝經還抄不抄了?」
「……」祁讓頓時又氣不打一處來,沖他揚起巴掌,「那是你喜歡的事嗎?」
「不是。」祁望縮起脖子雙手抱頭,「別打我,我不抄就是了。」
「出息!」祁讓冷嗤一聲,揚長而去。
等他緊趕慢趕趕到柳絮巷時,已經過了晌午,晚餘剛吃過午飯,正在因為不想歇午覺和梅氏鬥智鬥勇。
見祁讓過來,晚餘像是看到了救星,開開心心地把祁讓請進了偏廳。
家裡來了客人,她終於有了正當的不睡覺的理由,自然是開心的。
梅氏看穿她的小心思,無奈搖頭,讓她陪著祁讓說話,自己親自給祁讓沏茶,又問祁讓這個時辰過來,有沒有用過午飯。
祁讓實話實說,說自己著急過來,沒顧上用午飯。
梅氏說:「實在是不巧,我們剛用過午飯,眼下也沒什麼好飯菜招待殿下,殿下若不嫌棄,我去給殿下做碗面,您將就著吃兩口可好?」
祁讓正愁沒機會和晚餘單獨說話,聞言半點都沒有推辭,笑著道了聲:「有勞夫人了。」
梅氏便讓晚餘先拿出點心來給他墊墊肚子,自己和丫頭去了廚房。
晚餘把自己愛吃的點心一股腦堆在祁讓面前,對他笑得眉眼彎彎:「殿下來得太是時候了,簡直就是我的大救星。」
祁讓看著她彎起的眉眼,心情不自覺變得晴朗,笑著問她:「為什麼這麼說?」
晚餘眨巴著眼睛,神秘兮兮道:「因為我不想午歇,殿下來了,我正好陪客,就不用睡覺了。」
她狡黠的小模樣,好像逃過一次午歇是佔了什麼天大的便宜,逗得祁讓笑出聲來。
「為什麼不想午歇?」祁讓問道。
「因為不困呀!」晚餘認真道,「天底下有那麼多好玩的事,為什麼要把時間浪費在睡覺上?」
「哦?」祁讓挑眉逗她,「那你說說看,天底下都有什麼好玩的事?」
「很多很多。」晚餘嘿嘿笑道,「反正對我來說,隻要不睡覺,看螞蟻搬家都是好玩的。」
祁讓看著她,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翹著二郎腿咬著狗尾巴草躺在西北草原上曬太陽的梨月。
她們兩個的五官並不相同,可這調皮又靈動的模樣卻極其神似。
祁讓想著梨月,心裡空落落的難受起來,再看看僅僅因為逃過午睡就開心不已的晚餘,不禁有些羨慕嫉妒。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都隻存在於自己的記憶裡,再苦再痛也不能對任何人提起。
而晚餘什麼都不記得,便不用承受任何痛苦與煎熬,每日隻惦記著好玩的事,螞蟻搬家在她眼裡都充滿樂趣。
羨慕之餘,他又覺得自己活該,因為那些痛苦的記憶,都是他自己造的孽,怨不得旁人。
所以,他隻能獨自背負這些痛苦的記憶,盡最大努力去彌補,給晚餘一個無憂無慮的人生。
這一世,他不會再讓她掉一滴眼淚。
就算掉眼淚,也隻能是幸福的,歡喜的眼淚。
「殿下在想什麼?」晚餘問道。
祁讓回過神,對她溫和一笑:「我在想螞蟻搬家是什麼樣子。」
「你沒見過?」晚餘驚訝道,「難道皇宮裡沒有螞蟻嗎?」
「有螞蟻,隻是我沒認真看過。」
「那你肯定每天都很忙吧?」晚餘說,「你們做皇子的,是不是每天都有很多很多功課?」
「是啊,功課多得做不完。」祁讓笑著說。
事實上,他連做功課的機會都沒有,在別的皇子因為功課多而抱怨時,他所思所想都是怎樣才能填飽肚子,怎樣才能走出冷宮,改變自己的命運。
晚餘不知道這些,又問他:「三殿下今天沒來,是不是功課太多沒做完?」
祁讓眸光微動,半真半假道:「沒認出來吧,其實我就是三殿下。」
晚餘咯咯笑起來:「別想騙我,我是不會認錯人的,你是四殿下。」
祁讓很受用,心裡甜絲絲的,像大熱天喝了一碗冰鎮酸梅湯,別提有多暢快。
「這麼聰明可如何是好,看來以後都騙不了你了。」他伸手在晚餘腦門上彈了一下,用逗弄小孩子的語氣說道。
晚餘哎呀一聲往後躲,笑得更加歡快。
祁讓的唇角也跟著向上彎起,根本不受控制。
晚餘笑了一陣子,又問祁讓:「徐清盞呢,他怎麼也沒來?」
祁讓說:「他去了府軍前衛受訓,受訓合格才能做皇子的貼身侍衛。」
「哦。」晚餘似懂非懂,頗有些遺憾,「那他最近是不是都出不來了?」
「也不是。」祁讓說,「他們每隔十日會有一日休沐,如果你想見他,到時候我再帶他過來。」
「好啊好啊!」晚餘又開心起來,「到時候我帶你們去無名酒館喝酒,他家的米酒小孩子也能喝的,可甜了。」
她還記得,祁讓說之所以路過這裡,就是為了找那個酒館,所以一直心心念念想帶他去。
祁讓聽她提到那個酒館,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沈長安。
自己那天搶在沈長安前面救下了徐清盞,不知道後來沈長安還有沒有從巷子口路過?
他們三個就這樣錯過了嗎?
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遇見?
再遇見的話,晚餘還會喜歡上沈長安嗎?
如果重來一次,晚餘還是喜歡沈長安,自己該怎麼辦?
他突然有些慌張,怕自己重來一次,仍舊幹不過宿命。
「殿下怎麼不說話,是不是不想去?」晚餘問道。
祁讓收起思緒,牽強一笑:「沒有,我在算徐清盞哪天休沐。」
「那您要去酒館嗎?」晚餘追問。
「去,當然去。」祁讓語氣堅定,不帶一絲猶豫。
人生有一萬種可能,好的壞的都有,哪怕重來一次,也不會完全按照從前的軌跡運轉。
因為將來可能會發生的事而裹足不前,不是他祁讓的性格。
況且他比旁人多了一世記憶,這一世就算再怎麼糟糕,也不會比前世更糟糕。
既如此,他又何懼之有?
想通這些,他便不再糾結,語氣也變得鬆快起來。
「這兩天有沒有人來找你們麻煩,你父親回來了沒有?」
「沒有。」晚餘說,「沒人來找麻煩,父親也沒來過。」
她說沒來過,而不是沒回來,祁讓覺得這是個機會,便試探著問了一句:「為什麼說沒來過,不應該說沒回來嗎?」
晚餘明媚的小臉上飄過一片陰雲,遲疑了一下才小聲道:「阿娘不讓我往外說,但我覺得殿下是個值得信任的人,我悄悄告訴你,我父親其實還有一個家,那個家才是他真正的家。」
祁讓的心跳了跳,因著她毫無保留的信任而欣慰,又因為自己問到了她的傷心事而感到抱歉。
但這事如果不問出來,他就隻能一直揣著明白裝糊塗,後面很多事情也沒法進行。
因此,即便知道晚餘難受,他還是追問了一句:「你父親是誰呀,他怎麼會有兩個家?」
晚餘趴在桌子上,向他那邊湊過去,聲音壓得更低:「我父親是安國公江連海,阿娘是他救下的孤女,他家裡有位很厲害的夫人,不敢帶阿娘回家,就把阿娘安置在這裡。」
「哦。」祁讓點點頭,做恍然大悟狀,「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來了幾次都沒見到他,我聽說他家裡有好幾房妻妾,還有好幾個孩子,他對你和你阿娘好嗎?」
晚餘搖搖頭,眼神黯淡下來:「他很少來,來了也不過夜,也不怎麼理我,他說我是多餘的孩子,所以給我取名叫晚餘。」
祁讓前世在擷芳殿假扮祁望時,就聽晚餘說起過她名字的來歷,如今隔著兩世的光陰,再次從年幼的晚餘口中聽到這些,當真是百感交集,心疼不已。
祁讓想了想,安慰她說:「沒關係,其實我父皇也不喜歡我,他給我取名叫讓,就是為了時刻提醒我讓著我哥哥。」
「啊,為什麼呀?」晚餘眨著眼睛很是不解,「不應該是哥哥讓著弟弟嗎,為什麼要弟弟讓著哥哥?」
「因為欽我是天煞孤星。」
「什麼是天煞孤星?」
「大概就是不祥之人吧!」祁讓簡單解釋,「他們說跟我親近的人都會被我剋死。」
「胡說八道!」晚餘瞪大眼睛,義正言辭道,「殿下是個好人,才不是什麼不祥之人,你和三殿下是一母雙生,沒道理一個好一個不好,那個什麼欽天監怕不是個江湖騙子吧?」
祁讓笑起來,笑容有些酸澀。
一個十歲的小丫頭都明白的道理,父皇愣是不明白,隻為一句無稽之談,就把親生的兒子當阿貓阿狗一樣丟棄。
這樣的爹,難道不該死嗎?
「殿下不要難過。」晚餘伸手過來拍了拍他的手,「雖然父親不喜歡我們,但我們還有阿娘呀,隻要阿娘疼我們就夠了。」
小姑娘的小手白嫩嫩,軟乎乎,一下一下拍撫在祁讓手背上,又彷彿拍撫在他心頭,讓他忍不住喉嚨發緊,鼻子發酸。
「你說得對,可我已經沒有阿娘了。」他笑著說道。
晚餘愣住,看向他的目光充滿憐憫,正不知該如何安慰他,梅氏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是一碗素麵和幾碟開胃小菜,梅氏一一擺放在祁讓面前,歉意道:「家裡沒肉了,隻好委屈殿下吃碗素麵,這些小菜是我自己腌制的,殿下莫要嫌棄。」
祁讓調整了情緒,向她道謝:「這些已經很好了,夫人不必客氣。」
「殿下也別客氣了,快吃吧!」晚餘把筷子遞到祁讓手裡,「我阿娘廚藝可好了,殿下快嘗嘗。」
一碗熱氣騰騰的素麵,湯色清亮,麵條細白勻稱,幾片青菜和翠綠的蔥花點綴其間,淡淡的香味隨著熱氣飄散。
祁讓微怔,接過筷子,輕輕挑起幾根麵條,隨即想到什麼,手頓了頓,又用筷子往碗底翻了一下。
不出所料,果然翻到了一個白裡透黃的荷包蛋。
碗中熱氣升騰,撲在他臉上,他的視線瞬間模糊一片。
梅氏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家裡隻有雞蛋了,殿下別嫌棄。」
「不嫌棄,夫人有心了。」祁讓夾起荷包蛋咬了一口,怕母女二人發覺自己的失態,幾乎不敢擡頭。
晚餘把梅氏拉到一旁,和她小聲道:「阿娘,四殿下好可憐的,他阿娘不在了,他父皇也不喜歡他,別人還說他是天煞孤星。」
梅氏轉頭看了眼祁讓,心情十分複雜。
沒娘的孩子當然可憐,可四殿下的父親一聲令下,她梅氏一族就被滿門抄斬,自己僥倖活命,也隻能隱姓埋名給人家做外室,難道就不可憐嗎?
她知道這些和四殿下沒有關係,可四殿下身上流著皇帝的血,哪怕是無辜的,自己也做不到毫無芥蒂。
她想和晚餘說,叫她不要和四殿下走得太近,也想和四殿下說,叫他以後不要再來。
可是剛剛四殿下低頭吃面的時候,她分明看到那孩子眼中一閃而過的淚光。
或許他因為這碗面想到了他的親娘,或許還想到了別的什麼。
不管想到什麼,一個皇子,看到一碗面都能掉眼淚,想必也是受了許多苦的吧?
所以,那樣的話,叫她怎麼說出口呢?
梅氏糾結了半天,直到祁讓吃完面起身告辭,也沒想好到底要不要說。
她自欺欺人地想,四殿下之所以又來,是怕尚書府的人找她們麻煩,或許尚書公子的事情過去後,不用她說什麼,四殿下也不會再來。
那就再等等吧,反正晚餘也隻是個小丫頭,不用特別避嫌,隻要別讓國公爺知道,應該不會有事。
晚餘不知阿娘心中所想,親自把祁讓送到大門口,問他什麼時候再來。
祁讓對上她殷切的目光,恨不得住下不走。
餘光瞥見遠遠站著的梅氏,又不得不收斂情緒,若無其事道:「我平時功課忙,得了空就會來看你,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禮物,我下次來時帶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