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餘溫
晚餘接不上祁讓的話,隻能把話題往正事上引。
「皇上此番雖然震住了周林和王瑾,但他們都是混跡官場多年的老油條,隻怕很快就會回過味來,想通這裡面的彎彎繞,如果他們繼續留在甘州,我和梨月的身份隻怕要暴露。」
祁讓見她不接自己的茬,略有些失望,唇角眉梢都沉下來。
「他們在這世上都留不住,還想留在甘州。」他冷笑一聲,像是要把一腔怨氣都發在那兩人身上。
晚餘吃了一驚:「皇上要殺他們?」
「不然呢?」祁讓冷冷道,「單是貪墨軍餉和救濟款,就夠他們掉腦袋了,何況還有別的,朕早已把他們的情況摸清,此番不過是給他們一個坦白從寬的機會,他們識相的話,就該知道怎麼做才能不禍及家人。」
「……」晚餘心頭跳了跳,「所以,皇上是早就來了嗎?」
祁讓深深看了她一眼:「朕來的時候,佑安堂院牆裡面的那棵桃樹還沒開花。」
晚餘的猜測得到證實,心情頗有些複雜:「所以皇上一直在暗中留意梨月,看到她獨自逃課去草場,才悄悄跟過去的嗎?」
祁讓點點頭:「朕一開始著實沒想打擾你們,朕以為自己能忍住,到頭來才發現,朕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父親。」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喑啞,語氣有些卑微,彷彿一座高山,在承認自己其實不過是一堆黃土。
縱然他身為帝王,在七情六慾面前,也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
晚餘看著他,沉默良久,才試探道:「近來天氣轉暖,梨月一直鬧著要我帶她去嘉峪關玩,我苦於學堂事忙脫不開身,不知皇上有沒有時間帶她去玩一趟?」
祁讓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像是沒想到她會對自己提出這樣的請求。
晚餘得不到他的回答,忙又道:「正事要緊,皇上若著急回京,不去也罷,我……」
「朕不急。」祁讓打斷她,「周林和王瑾的案子還牽涉到其他人,一時半會兒完不了,朕……」
他有些慌亂,絞盡腦汁為自己找理由,「嘉峪關是西部邊陲第一要塞,朕原本就打算抽空去視察一番的,既然,既然……」
他話未說完,晚餘就忍不住笑起來:「皇上至於嗎?」
祁讓望著她瞬間綻放的笑顏,自己也笑了。
確實不至於。
他是皇帝,他要去哪裡,何須絞盡腦汁找借口。
可是,如果拋卻皇帝的身份,他在她們母女面前,確實是心虛且不自信的。
「朕去的話,你就不去了嗎?」他小心問道,眼底有隱藏的期待。
晚餘抿了抿唇:「皇上怎麼忘了,我本就是忙的脫不開身,才拜託皇上的呀!」
「哦……」祁讓失望地應了一聲,「你不去,我怕梨月不肯和我去。」
「不會的。」晚餘說,「她對你印象很好,先前還一直念叨你,我和她好好說說,她會同意的,到時候,你們把風箏帶上,就可以在那裡名正言順地放風箏了。」
祁讓聽她把他們安排得好好的,唯獨把自己排除在外,心中酸澀難言。
「非要這樣嗎?」他說,「即便我們是普通夫妻和離,也沒必要這麼涇渭分明吧,我們就不能一起陪陪孩子嗎?」
晚餘心裡也不好受,微微偏過頭道:「皇上的意思我明白,可我們不是普通夫妻。」
祁讓望著她的側臉,看到她頻頻眨動的眼睛裡泛起了水光。
「好吧!」他點點頭,強行轉移了話題,「朕餓了,甘州有夜市嗎,餘娘子作為東道主,能不能請朕吃頓飯?」
晚餘擡手抹了下眼睛,才轉過臉歉意道:「這裡是邊塞,比不得京城繁華,為安全起見,晚上是要宵禁的。」
祁讓背在身後的手攥了攥,心說京師再繁華,不也照樣有人不喜歡嗎?
晚餘不知他心中所想,提議道:「要不,民婦借著總兵府的廚房給皇上做碗面吧,如此也算盡了地主之誼。」
祁讓的眼睛亮了亮,頷首道:「如此便有勞娘子了,不要別的,一碗清湯麵即可。」
「好,我知道了。」晚餘福了福身,「請皇上在此稍等片刻。」
「朕和你一起去。」祁讓脫口而出,「朕不想在這裡等。」
晚餘愣了下,隨即勸他:「皇上萬金之軀,還是不要去那種油污之地吧,讓人看到也不好。」
祁讓的勇氣似乎在那句話出口之後便已耗盡,聽聞晚餘不讓他去,也就沒再堅持,垂眸落寞地點了下頭:「那好吧!」
晚餘觀他神色,一時又覺得他可憐,但也沒因此就妥協,隻說了句「我會儘快回來」,便轉身退了出去。
拉開門,小福子還守在外面,見她出來,忙躬身道:「娘……」
他本能地想叫娘娘,意識到場合不對,又硬生生改了口,「娘子,我家主子還好嗎?」
晚餘沖他笑了笑:「你家主子餓了,我去給他煮碗面,你先進去陪著他吧!」
「哎,哎……」小福子連聲應是,又忍不住想哭。
五年了,他做夢都沒想到,皇上有一天還能吃到皇後娘娘親手做的面。
他躬身送走晚餘,推門進了屋。
見祁讓一個人坐在主位上出神,便走過去倒了一盞茶給他:「皇上,餘娘子去給您做飯了,您先喝口茶稍等片刻。」
祁讓看了他一眼,接過茶握在手心。
這茶是他剛來時沈長安讓人沏的,過了這大半天,已經快要涼透,隻剩下些許的餘溫。
他和晚餘之間,其實也就剩下這些許的餘溫了吧?
回想從前那些轟轟烈烈,要死要活的糾纏,而今的他們,平靜又疏離,和氣又客氣,就像這盞茶一樣,說它是涼的,它尚有餘溫,說它是熱的,但它確實涼了。
愛不得,恨不得,合不了,斷不掉。
他深吸一口氣,又輕輕緩緩地呼出,端起茶一飲而盡,彷彿入喉的是一杯烈酒。
小福子在一旁看著,心裡說不出的難受:「皇上,您想開些吧,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您身子不好,別再苦著自個……」
「住口!」祁讓驀地冷下臉,厲聲呵斥,「好好當你的差,不該說的少說!」
小福子忙跪在地上請罪:「奴才錯了,皇上息怒。」
祁讓握著空茶盞,冷冷看了他一眼:「起來吧,離開甘州之前,管好你自己的嘴!」
「是,奴才遵命!」小福子戰戰兢兢起身,低著頭不敢再多嘴。
過了一會兒,晚餘做好了面,讓人端著送進來。
一共四碗面,她和祁讓一人一碗,又讓人給沈長安送了一碗,還有一碗給小福子。
小福子受寵若驚,等送面的人出去了,才向晚餘道謝:「奴才謝娘娘恩典,能吃到娘娘做的面,奴才真是三生有幸。」
他想起當初在南崖禪院,自己差一點就吃到了娘娘做的面,後來又被皇上搶了去。
那些記憶明明還那樣鮮活,彷彿發生在昨天,怎麼一眨眼,就已經是滄海桑田了呢?
他有點失控,端著碗告退出去:「皇上和娘娘慢用,奴才去外面吃。」
「去吧,小心燙。」晚餘笑著提醒了一句。
小福子的眼淚直接掉進了碗裡,低著頭逃也似的出了門。
房門關起,祁讓和晚餘在八仙桌前相對而坐。
晚餘已經許久沒有和他一起用飯,難免有些不自在,笑著對他說道:「皇上嘗嘗看,甘州的麵食和宮裡有什麼不一樣。」
祁讓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清湯麵,眼睛像是被熱氣熏到,蒙上了一層水霧。
「隻要是你做的,就都是一樣的。」
晚餘笑了笑,低頭吃面。
祁讓便也不再說話,和她一起低頭吃面。
不知想到什麼,他用筷子把面挑起來翻了翻,果然翻到一隻白裡透黃的荷包蛋。
晚餘沒想到他一下子就翻了出來,笑了笑說:「等皇上回京後,差不多就要過生辰了,就當我提前為皇上賀壽吧!」
祁讓眼中水霧更盛,笑著回她:「娘子有心了,賀壽總要說幾句賀詞吧?」
晚餘想了想,說:「那就祝皇上長命百歲,江山永固吧!」
「長命百歲,江山永固?」祁讓輕聲重複,笑容淺淡,「好,借娘子吉言,朕會努力活到一百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