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你是人嗎」
「……」
寧首長看兒子一眼,「我是貓蛋兒的爹。」
「後爹?」鐵牛脫口而出問。
場面死寂。
偏小崽子察覺不出自己說錯話,眼巴巴地望著高大的軍人叔叔。
「……不是。」寧首長沉默幾息,終是回答,又強調一遍,「親的。」
鐵牛嘴巴張成一個大大的O,面色訝然,「你是人嗎?」
寧首長眯眼。
好不見外的熊孩子,是村長家,不,變成大隊長了,是大隊長家的崽子?居然一點也不怕他。
「……是。」
還是平靜無波的聲線,卻讓鐵牛嗅到危險的氣息。
小傢夥撓撓後腦勺,狀似憨厚的笑笑,「叔你沒死啊。」
他替貓蛋兒開心,「貓蛋兒,你也有爹了噯,以後你家的重活有人幹了,你就有大把的時間和我們混啦。」
寧首長:「……」
混這個詞用的對嗎?
不過。
熊孩子的話讓他心裡酸酸澀澀。別的小孩玩耍的時間,他兒子要乾重活……
他愧對兒子。
貓蛋兒努努嘴,沒正眼看他爹,眼尾餘光故作雲淡風輕地掃過寧首長,嘴硬道:「我幹習慣了,不需要別人幫忙。」
寧首長也不生氣,他也沒資格生氣,目光溫和的看著兒子,態度很好的說:「我多年不幹家裡的活,怕是生疏了,兒子,你教教我。」
警衛員停穩車,走下來。聽到這話,險些控制不住表情。
他是個粗人不知道咋形容,就很……嘖嘖嘖。
首長變化忒大!
貓蛋兒仰起小下巴,模樣傲嬌,也沒說教不教。
村裡人聽說貓蛋兒他爹活著回來了,還是開著四個輪子的車回來的,紛紛跑過來,就怕錯過豐收大隊第一瓜。
瞧見停在寧家門口的車,忍不住靠近。
有的人摸摸車身,眼睛亮的不可思議。
「這大傢夥——沒想到我這輩子還能摸上這大傢夥,值了,值了。」元寶爹紅光滿臉。
「真氣派!」另一個人道,「這玩意咋開過來的,厲害。」
瞧見有熊孩子往車蓋爬,把人揪下來,「幹啥呢,幹啥呢,弄壞把你賣了都賠不起。沒有一點邊界感的熊崽子!」
珩寶聽見,說道:「弄不壞。這是鋼鐵做的,特結實,叔你一拳打過去,疼的是你的手。」
男人:他沒事幹打鐵幹啥?
摸車的小朋友得意的笑,「珩寶說摸不壞,略略略……」
當著男人的面兒,又狠狠摸了下。
……
村裡輩分最高的老人也出現了。
瞅著高大威嚴的寧明德,布滿皺紋的老臉堆滿笑。
「是明德,是明德小子,明德小子活著回來了!」
「我就說你看著不像福薄的,回來就好,可惜你爹和你媳婦兒沒等到你……」
「你娘和貓蛋兒這幾年不容易,好好照顧他們。」
寧老太擔心兒子腦袋沒好徹底,打開車窗,出言提醒,「這是你有福伯。」
寧首長眼神無奈。
他真想起來了。
「有福伯。」他喊了聲。
「噯,噯!」
寧首長坐吉普車回來,身邊還跟著個精神小夥,誰都能看出,他如今不一樣了,早不是當年小兒。
豐收大隊的人都屬於老實過日子的那種,也有極品,但總體上民風淳樸,哪怕寧家是外來的,也沒欺負過人家,要不是這樣,他們也不好意思湊上來。
幾個大隊幹部匆匆跑來,瞧見那大吉普車,愣了下,渾身喜洋洋。
他們大隊出去的大能人!!
鐵牛等小朋友早吃上了貓蛋兒爹發的糖果,臉上的笑容比朝霞都絢爛。
遠遠瞧見親爺,鐵牛大聲喊:「爺!」
喊完接著道:「貓蛋兒他爹回來啦,我寧叔老大方了,給我們了好些糖!」
大隊長掃一眼,看見小子們的衣兜都鼓鼓的,可不是好多嘛。
「寧同志,讓你破費了。」大隊長說著客氣話。
寧老太仍坐在車上,「叫什麼寧同志,喊名字。這麼客氣做什麼,他是咱們村出去的,大家看著他長大,別見外。」
「甭管他事業上有什麼建樹,回了村……他就是咱村的寧明德。」
老太太一早被孫國手施了針,這會精神很好。
寧首長頷首,「是。」
他昨晚和親媽聊了許久,知道大隊對自家很是關照。
不是大隊特別關照,寧家老的老、小的小,怎麼能扛過飢荒年?!
不都是全村人你省一口、我省一口,給他們勻糧食麼。
大隊長笑道:「好,我們不見外了,明德。」
說罷又問:「明德,你這次回來還走不?」
寧首長點了下頭。
還走就說明還在部隊呀,好事!
能在部隊待這麼些年,官肯定做的不小。
大隊長高興不已。
「好,好!」他黝黑的臉上都是笑。
不怪大隊長樂成這樣——
這會兒的法律不健全,大隊和大隊之間也有衝突,之前兩個大隊為搶水發生械鬥,一人斃命兩人受傷,最後還結下仇。
他們大隊有上頭蓋棺定論的光榮之家,還有兩個現役軍人,外頭的人看見本村的人都敬著的。
沒發生過搶水的事。
大隊長想起正事,拍了下腦門兒,問道:「明德,你娘沒啥事吧?」
說話間看向坐在吉普車上的寧老太。
她面色紅潤,眼睛有神,不像昨天才昏過去的人。
「我沒事。」寧老太笑著道,「啥事也沒,精神的很。」
本來就想的開,兒子又回來了,對她來說沒什麼過不去的。
「沒事就好。」大隊長放下心,瞧見社員都來湊熱鬧,圍著車,還把大領導當小金看,頓時黑了臉,「都擠在這裡幹啥,地裡的活不幹了?工分不要啦?」
一通社員們習以為常的輸出,大傢夥趕緊散開。
看熱鬧歸看熱鬧,工分不能不要!
和顧家人關係不錯的,擁著顧父顧母走,巴巴地問著坐四輪車的感受。
李老婆子瞅著顧母,表情酸溜溜,「沒想到我又落後你一步,你連四輪車都坐過了。」
「叫四輪車多難聽,人家那叫吉普車。」顧母覺得好姐妹說的一點也不高大上,高大上這個詞……她學的老三媳婦兒。
李老婆子:「哼。」
「咋還學我家窈寶說話!」顧母失笑,然後哄她的老姐妹,「咱倆誰跟誰,我坐你坐都一樣。」
「一樣個球。」李老婆子啐她一口,「你個糟老婆子壞的很,拿我當你孫女哄,缺德不?」
「咳……」顧母清清嗓子。
隻當沒聽見老姐妹的吐槽,嗔她一眼,「看你說的,我先坐,幫你體驗體驗,等哪天我家承淮也有配車,我能不喊你一起坐?」
這還行。
李老婆子認為她說的這話有門兒,盯著她,「說好了啊,哪天你家承淮也讓部隊配了車,你必須讓我坐,我要第一個坐。」
「那肯定的。」顧母正色,「咱倆誰跟誰?」
李老婆子笑起來,「你記得我和你第一好就行。」
「記得!記得!」
大隊長趕走湊熱鬧的社員,吉普車四周瞬間變得空曠。
等大隊長幾人一走,寧首長回過身,抱著老娘,進了家門。
這座院子和他離開時區別不大,隻是更舊了,變得凄涼許多,不再熱鬧。
久未回家的寧首長心中說不出的酸澀難言。
「我不進屋。」寧老太輕拍兒子的胳膊,指向不遠處的躺椅,「把我放那裡。」
寧首長沒捨得拒絕老母親。
將人放下。
貓蛋兒噠噠噠去取薄毯,蓋在奶奶腿上,鼓著腮幫子,眉眼嚴肅,「奶,你不能受涼。」
「好,聽我孫子的。」寧老太笑得格外燦爛。
她是講究人,早晚刷牙,不像村裡有的人,這個年紀牙早掉光了,牙很齊整,看著清清爽爽。
貓蛋兒又去倒水。
孫國手感慨,「真懂事啊。」
寧首長聲線沙啞,「我寧願他不這麼懂事。」
不是沒依靠,這個年紀的孩子,哪個不熊,不想著玩兒?
「孫爺爺喝水,警衛員叔叔喝水……」貓蛋兒沖了山楂水,碗裡紅紅的,看著很有食慾。
輪到親爹,又開始別彆扭扭,「你也喝。」
到底親子關係剛成立,父子倆沒那麼熟。
兩個人都不知道說什麼。
寧老太看著這一幕笑。
「給我的?」寧首長眼睛微亮,頗有些受寵若驚,雙手接過碗,咕咚咕咚連喝幾口,「山楂水?哪來的?」
顧家的雙胞胎不見外的跑來寧家,正揪著院裡柿子樹的枝條。
「對的,山楂水。」珩寶回答,又驕傲地說:「我媽媽做的,好喝吧?我媽媽做飯最好吃了!」
「是不錯。」寧首長道。
他怪喜歡顧家這對雙胞胎的。
之前坐在車裡,氣氛那叫一個尷尬。
不是有這倆活寶,他都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和兒子說上第一句話。
難怪母親和貓蛋兒拉著這倆一道回來,是活躍氣氛的好手。
得到貓蛋兒爸爸的認可,雙胞胎的小兇膛挺得更直。
珩寶肚子裡的鬼點子多,湊到貓蛋兒跟前,嘀嘀咕咕說話。
「貓蛋兒,找王耀祖去?」
貓蛋兒疑惑地看過去,「找他幹啥?」
「他之前笑話你了呀。」珩寶瞧著貓蛋兒,「他之前欺負你,還嘲笑你沒爹沒娘,你爹回來了,咱們去笑話回來。」
貓蛋兒:「……」
「不要了吧。」
他比雙胞胎都大,人也早熟,報復人也不是小打小鬧的那種。
王耀祖當時推他下河,差點淹死他,他奶擔心不已,當晚都睡不著覺。
貓蛋兒很生氣,等他身體恢復,借來珩寶的彈弓,苦練幾天。
找機會狠狠教訓了壞小孩。
那幾天村裡人還嘀咕,沒看見王家那金蛋哩。還有人說他怕不是心虛,怕被寧家追著要賠償,所以不敢冒頭……
珩寶以為貓蛋兒怕王耀祖,小臉嚴肅,「別怕啊,你爸爸回來了,他那麼高,和我爸爸一樣高,拳頭那麼大,肯定能把王耀祖打的落花流水。」
聿寶贊同點頭,「嗯!我爸爸說,我們還小,藉助能藉助的力量給自己出氣,是聰明的做法呀。」
貓蛋兒看出雙胞胎試圖說服自己,沉默幾秒,沒忍住道:「……之前王耀祖好幾天沒出現在村裡,是我做的。」
聿寶眨眨眼,啊哈?
珩寶:「!!!」
貓蛋兒的話打開了雙胞胎新世界的大門,兩小子同時伸手,抓住好兄弟的衣服袖子。
「貓蛋兒,你咋搞的?!」
小哥倆異口同聲問。
貓蛋兒沒料到他們會是這麼反應,緊繃的嘴鬆開,嘴角微微上揚。
「我向你們借過彈弓,你們記得嗎?」他反問。
兩個崽點頭如搗蒜。
「記得記得,你打到好幾隻麻雀,還烤了給我們吃。」聿寶說。
珩寶嗯嗯兩聲,「貓蛋兒,你烤的麻雀肉真好吃,改天我們再去打嘛。」
說到最後一句,語調帶著小波浪。
貓蛋兒答應,「好。」
珩寶咧開嘴笑。
話題又被他帶偏,好在聿寶在,他繼續問:「貓蛋兒,你繼續說呀。」
貓蛋兒腳尖豎起,在地上畫圈圈,面上的表情冷靜沉穩,「我用彈弓打他腿,他的腿受傷了,好幾天出不了門。」
他沒說的是,他打了好多下。
聿寶沒覺得貓蛋兒過分,是王耀祖先欺負貓蛋兒的呀,貓蛋兒差點兒被淹死。
要是貓蛋兒被淹死,他爸爸回來就看不見他了……
這麼想著,聿寶更加討厭王耀祖。
珩寶眼神崇拜,「貓蛋兒真厲害。」
可惜爸爸媽媽不讓他們學彈弓。
小朋友的肩膀都耷拉下來。
貓蛋兒成天和雙胞胎混在一塊,能大緻猜到他倆的心思。
看出珩寶的沮喪心情,安慰道:「等你七歲,我教你打。」
聞言,兩個小朋友的眼睛都亮了。
「說定了噢。」珩寶伸手要和他拉勾。
貓蛋兒笑著將手遞過去。
聿寶猶豫須臾,不舍地說:「我奶說,你和你奶要和你爸爸走,我們還能在一起玩兒嗎?」
貓蛋兒臉上的笑僵住,心裡有些難受。
他不想和雙胞胎分開。
這是他活這麼大,交到的第一對好朋友。
「我不知道。」
聿寶也捨不得貓蛋兒,但是他知道,小朋友都想和爸爸媽媽在一起。
貓蛋兒的媽媽變成星星了,他隻剩下爸爸,他爸爸能保護他,有他爸爸在,王耀祖那樣的壞小朋友就不敢欺負他了!
「你去吧,我們給你寫信。」聿寶認真地看著貓蛋兒,「等我和珩寶長大,我們去找你玩,你也可以來找我們啊。」
珩寶笑嘻嘻的,像個小太陽,「還是我和哥哥去找你吧,到時候我有大車,找你方便。
我們是兩個人,碰到壞人不害怕,你一個人要是碰到壞人咋辦……」
正說著,他身後冒出道聲音。
理寶不高興地吹鼓腮幫子,小嗓音委委屈屈,「……你們都不帶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