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回到家，卿意幾乎是倒頭就睡，卻一夜睡得不安穩。

　　夢裡全是細碎的片段。

　　有時是枝枝抱著她的腿問「媽媽，弟弟為什麼不留下」。

　　有時是手術台刺眼的燈光，還有時是周朝禮站在遠處，眼神複雜地看著她，卻始終不靠近。

　　清晨醒來時，她的枕頭濕了一片，額前全是冷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

　　簡單洗漱後，卿意拿著病曆本出門，今天要去醫院做最後的身體檢查。

　　如果各項指標合格，人流手術就定在北城的醫院做，不用再跑外地。

　　醫院的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卿意拿著剛列印出來的檢查單，正低頭看著上面的數據，腳步匆匆地往醫生辦公室走。

　　走到走廊拐角時，迎面突然撞上一個堅實的兇膛，手裡的檢查單「嘩啦」一聲散落一地。

　　「抱歉。」

　　卿意下意識地道歉，蹲下身去撿檢查單，指尖卻在觸碰到紙張的瞬間頓住——

　　地上的檢查單最上面一張，赫然印著孕早期人流術前檢查的字樣。

　　她擡頭，撞進一雙幽深的眼眸裡。

　　周朝禮就站在她面前，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領帶鬆了松，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看樣子是剛從病房出來，應該是來看住院的林薇。

　　男人垂眸，目光落在散落的檢查單上，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彎腰準備去撿。

　　「我自己來。」

　　卿意心口一緊，像被燙到一樣，立刻加快動作，將檢查單一張張撿起來，緊緊攥在手裡，生怕他看到上面的內容。

　　那些字眼像針一樣，刺得她指尖發顫。

　　周朝禮的手停在半空中，看著她慌亂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哪裡不舒服？臉色這麼差。」

　　卿意搖了搖頭，沒有看他，也沒有回答，隻是將檢查單護在身後，側身繞過他，快步朝著走廊盡頭走去。

　　她不敢回頭，也不敢看周朝禮的表情，隻覺得背後的目光像火一樣，燒得她後背發燙。

　　周朝禮站在原地，看著她倉促離開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收回了視線。

　　剛才那一眼，他沒看清檢查單上的全部內容。

　　他擡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一陣尖銳的脹痛突然襲來，他閉了閉眼。

　　「周總。」黎南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幾分急切。

　　周朝禮睜開眼，壓下心頭的不適，轉過身看著黎南：「怎麼了？」

　　「沈令洲那邊有動靜了。」

　　黎南遞過來一份文件，語氣凝重，「他昨天註冊了一家新公司，叫『啟航科技』，經營範圍和智速未來高度重合，明擺著是對標我們。」

　　「而且我們查到，他已經挖走了好幾個原本有意向和我們合作的工程師，還接觸了幾家政府合作方。」

　　周朝禮接過文件，快速翻看著，眼神越來越冷。

　　沈令洲這是鐵了心要和他對著幹，從領航科技的暗中布局，到現在成立新公司正面抗衡，看來是早就做好了準備。

　　「他這是正面宣戰。」周朝禮將文件扔回給黎南，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看來，他是覺得我現在分身乏術，想趁機搶地盤。」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調整策略，先應對沈令洲？」黎南問道。

　　「不用。」周朝禮搖了搖頭，「07戰機項目是我們的核心優勢，沈令洲想對標，沒那麼容易。」

　　「你回去安排一下，下午召開高層會議，討論應對方案。」

　　「另外，加快和政府合作方的對接進度，不能讓沈令洲鑽了空子。」

　　「好的，周總。」黎南應聲，轉身準備離開。

　　周朝禮邁步朝著醫院大門走去，腳步沉穩，卻在路過卿意剛才消失的走廊盡頭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朝著那個方向望去，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

　　心裡突然空落落的發緊。

　　有種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周總，車備好了。」黎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周朝禮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複雜情緒，朝著門口走去。

　　車子駛離醫院，朝著智速未來的方向開去。

　　-

　　而此時的卿意，已經拿著檢查單走進了醫生辦公室。醫生看完檢查單，點了點頭：「各項指標都正常，可以安排手術。」

　　「你想定在什麼時候？」

　　卿意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心裡一陣糾結。

　　她擡頭看向醫生，聲音沙啞：「就定在後天吧。」

　　醫生點了點頭，開了手術單：「手術前一天不要進食，早上空腹來醫院。」

　　「另外，術後要注意休息，一個月內不要劇烈運動，不要碰冷水。」

　　「好，我知道了。」

　　卿意接過手術單，站起身，朝著辦公室外走去。

　　走出醫院大門。

　　卿意站在路邊的樹蔭下，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還是撥通了母親李婉慧的電話。

　　「媽，忙嗎？」

　　卿意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剛做完檢查的疲憊還沒散去。

　　「不忙，剛把枝枝送到學校回來。」

　　「怎麼了？你聲音怎麼這麼啞？」李婉慧的語氣裡滿是擔憂。

　　卿意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媽，我懷孕了，準備後天在北城的醫院做人流手術。」

　　「到時候你能不能過來照顧我幾天？總麻煩陸今安，我心裡過意不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李婉慧驚訝的聲音：「懷孕了？孩子是誰的？」

　　卿意的指尖微微顫抖，輕聲說：「周朝禮的。」

　　「周朝禮？」李婉慧的聲音瞬間提高了幾分，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他知道嗎？你告訴過他嗎？」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卿意的語氣很平靜，「就算告訴他了，結果也不會有什麼兩樣。」

　　「他現在身邊有林薇，林薇也懷著孕，不是嗎？」

　　李婉慧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你啊，怎麼又和他扯上關係了？」

　　「當初離婚的時候，你不是說要和他徹底劃清界限嗎？」

　　卿意沒有說話，隻是擡頭看著天上的雲，心裡一陣酸澀。

　　她也不想和周朝禮扯上關係，可命運總是這麼捉弄人，讓他們在不經意間再次產生交集。

　　「媽，我知道你擔心我。」

　　卿意的聲音軟了下來，「但我已經決定了，這個孩子不能留。」

　　「我現在的生活很穩定，有枝枝，有九空，我不想因為這個孩子，打亂現在的一切，更不想讓枝枝受到傷害。」

　　李婉慧沉默了很久，終究還是妥協了：「好吧，後天我一早就過去。」

　　「你自己也要注意身體，手術前別吃太油膩的東西，多休息。」

　　「嗯，我知道了，謝謝媽。」卿意的眼眶有些紅，心裡泛起一陣暖意。

　　掛了電話，卿意靠在樹上，心裡久久不能平靜。

　　她想起剛才和母親提到林薇懷孕時的情景，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林薇也懷著周朝禮的孩子，而她肚子裡的，也是周朝禮的骨肉。

　　有時候，歷史總是這麼驚人的相似。

　　上一輩子，她和周朝禮結婚，阮寧棠作為第三者插足，阮寧棠也有孩子。

　　這一輩子，她以為自己已經和周朝禮徹底劃清界限，卻沒想到再次懷孕，而林薇也懷著他的孩子。

　　如果她執意要和周朝禮牽扯關係，那林薇肚子裡的孩子，會不會像上一輩子和阮寧棠那樣。

　　她會不會重蹈上一輩子的覆轍，再次陷入無盡的爭吵和痛苦之中。

　　她想起了阮寧棠的兒子喃喃。

　　或許，命運就是這樣，會不斷地重複未完成的課題，直到你給出不同的答案為止。

　　上一輩子，她選擇了妥協和退讓，最後卻落得滿身傷痕。

　　卿意閉了閉眼，攥緊手裡的手機。

　　心底裡緊緊的揪著一陣酸疼。

　　垂眸看著人流單的那剎那。

　　眼淚順著低落，淚水模糊了視線，看見單子上的字都模糊。

　　她眼尾泛紅，心疼得如刀剜，真的好疼……

　　不管重來多少回，她和周朝禮都不會有可能了。

　　命運讓他們不能在一起。

　　她真的要放下那個永遠不可能的男人了。

　　她應該放下的。

　　隻是好像真的走到這一刻，真的知道完全沒可能的時候。

　　她心頭有抑制不住的情緒湧上來，四面八方的幾乎將她溺斃。

　　她這一路從來都隻有她一個人，悲涼、無助，所有的情緒裡，都隻有她自己。

　　從來都形影單隻，她這一路走來，走得真的好苦。

　　卿意想，她是對得起這份感情和這段婚姻的。

　　她擡手擦了眼淚。

　　從前沒有過這樣。

　　孕婦的情緒總是敏感。

　　她深吸一口氣，收了檢查單離開了醫院。

　　-

　　卿意攔了輛計程車，直奔九空科技。

　　推開辦公室的門，陸今安正對著電腦屏幕敲擊鍵盤。

　　看到她進來，立刻起身。

　　「檢查結果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都正常，手術定在後天。」

　　卿意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壓下喉嚨裡的不適感。

　　「剛在樓下看到公告，下午有個線上會議？」

　　「對，針對07戰機項目的系統方案討論會，智速未來那邊剛發來通知。」

　　陸今安將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語氣凝重，「另外，智速未來那邊提出，需要九空派一名常駐工程師對接，負責系統模塊的同步研發。」

　　「目前團隊裡，最熟悉這類系統架構的就是你，我想問問你願意嗎？如果身體吃不消，我再安排其他人。」

　　卿意的指尖落在文件上常駐工程師幾個字上，沉默了幾秒。

　　去智速未來常駐，意味著要和周朝禮頻繁接觸，這是她原本極力避免的。

　　可轉念一想，九空能拿到07戰機項目的合作機會不易，這個模塊對後續業務拓展至關重要，她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以。」她擡眸看向陸今安，語氣平靜，「但我想一周後再過去，等手術結束，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再常駐。」

　　「沒問題。」陸今安看她，「那這幾天你先去智速未來熟悉一下環境，和他們的團隊做個初步交接，後續我會幫你跟進前期工作。」

　　-

　　下午的線上會議進行得很順利，卿意在會議上針對系統邏輯提出了幾個關鍵問題，條理清晰。

　　連智速未來那邊的技術負責人都忍不住讚歎卿工果然專業。

　　會議結束後，卿意收拾好東西，便驅車前往智速未來。

　　-

　　智速未來的辦公區一片忙碌，隨處可見穿著白大褂的工程師在討論技術方案，牆上掛著07戰機的設計草圖，空氣中瀰漫著緊張又亢奮的氣息。

　　卿意剛走進大廳，就被前台引到了總經辦區域。

　　「卿工，周總在裡面開會，讓我帶您先辦理入職手續，再熟悉一下辦公區域。」

　　黎南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套工牌和門禁卡。

　　卿意跟著黎南穿過辦公區，沿途不少工程師都好奇地看過來。

　　九空的卿意要來對接07戰機項目的消息，已經在智速未來內部傳開了。

　　她微微低頭，盡量避開眾人的目光。

　　沒想到有一天，她會以合作方的身份，重新走進周朝禮的公司。

　　辦理完手續，黎南將她帶到一間獨立辦公室：「卿工，這是給您安排的臨時辦公區，電腦和文件都已經準備好了，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

　　「謝謝。」卿意點點頭，走進辦公室。

　　剛坐下，一陣疲憊感就湧了上來，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緩了緩。

　　昨晚沒睡好，早上又去醫院做檢查，現在隻覺得渾身乏力，臉色也比平時白了不少。

　　不知過了多久，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黎南端著一盤點心走進來。

　　「卿工，快到飯點了，這是下午的甜點，您先墊墊肚子，等會兒我帶您去員工餐廳吃飯。」

　　盤子裡放著幾樣甜點，有奶油蛋糕、巧克力慕斯，都是偏膩的款式。

　　卿意剛聞到奶油的甜膩味，胃裡就一陣翻江倒海，她猛地扭頭，捂住嘴忍住一陣乾嘔，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

　　「卿工，你沒事吧？」

　　黎南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盤子。

　　「我沒事。」

　　卿意擺了擺手，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噁心感。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推開，周朝禮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