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好,我不走
她什麼話也沒有說。
猛地撲進他懷裡,雙臂緊緊地環住他的腰。
力道大得像是要將自己嵌進他的骨血裡,嬌小的身軀微微發著抖,臉頰貼著他冰冷的衣料。
她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獨有的清冽氣息,混雜著淡淡的雪味和消毒水味。
好久好久,她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懷抱了,久到她幾乎快要忘記,被他這樣抱著是什麼滋味。
周朝禮的身體驟然僵住。
懷裡溫軟的觸感太過真切,帶著她獨有的溫度,燙得他心口一顫。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料,和自己的心跳漸漸重合。
大手擡到半空,指尖微微蜷縮,想要回抱她,卻又生生頓住。
理智和情感在他兇腔裡瘋狂拉扯。
他怕自己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又怕自己一抱緊,會再次傷害到她。
「我沒事。」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卿意仍舊沒有說話,隻是將頭埋得更深,抵在他的兇口。
她能聽到他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還有他那隻懸在半空、遲遲不肯落下的手。
眼眶更熱了。
她不是不委屈,不是不害怕。
從晶元失蹤被懷疑,到跟著他來這冰天雪地裡冒險,再到被困冰川裂縫差點凍死,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都爆發出來。
可她不想哭出聲,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脆弱。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抱著,周圍隻有呼嘯的風聲,還有彼此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卿意才漸漸平復了情緒,身體的顫抖也慢慢止住。
周朝禮的手依舊懸在半空,沒有落下,也沒有收回。
他能感覺到兇口的濕潤,知道她哭了,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我們該離開了。」
他終於開口,「這裡不安全,暴風雪隨時可能再次來襲。」
卿意這才鬆開手,緩緩從他懷裡退出來。
她的眼眶紅紅的。
她擡起頭,目光落在他受傷的手上,眉頭緊緊皺起:「你的手……」
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凍得青紫,看起來觸目驚心。
周朝禮垂眸看了一眼,不以為意地收回手,插進口袋裡,語氣輕描淡寫:「死不了。」
他不想讓她擔心,更不想讓她因為自己的手而自責。
這點傷,和他欠她的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卿意還想說些什麼,卻被他打斷了:「走了。」
周朝禮率先邁步,朝著考察站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舊沉穩,隻是受傷的那隻手插在口袋裡,微微有些不自然。
卿意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下唇,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誰都沒有說話。
積雪沒過膝蓋,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生疼的。
卿意裹緊了身上的防寒服,那是周朝禮的衣服,上面還殘留著他的體溫,讓她在這冰天雪地裡,感受到了一絲暖意。
走了沒多遠,周朝禮的腳步忽然頓住。
他擡頭望了望天色,眉頭緊鎖。
天空比剛才更加陰沉,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狂風的呼嘯聲越來越刺耳。
「不好。」周朝禮沉眉,「暴風雪又要來了。」
話音剛落,一陣更加猛烈的狂風席捲而來,捲起地上的積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漩渦。
能見度瞬間變得極低,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卿意被風吹得睜不開眼睛,身體也有些站不穩。
周朝禮見狀,立刻轉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語氣急促:「跟我來。」
他拉著她,朝著不遠處的一個方向跑去。
卿意被他拉著,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
跑了大約幾分鐘,一個隱蔽的山洞出現在眼前。
洞口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了大半,若不是周朝禮帶著,她根本不會發現這裡。
「這裡有個山洞。」
周朝禮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推開堵住洞口的積雪,「一般測試人員遇到緊急情況,都會來這裡躲避。」
他拉著卿意,前腳剛踏進山洞,後腳外面就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呼嘯聲。
狂風裹挾著雪粒,狠狠撞擊在洞口的岩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山洞裡比外面暖和一些,至少沒有那麼刺骨的寒風。
周朝禮鬆開卿意的手,轉身用積雪和石塊將洞口堵住大半,隻留下一道縫隙透氣。
做完這一切,他才鬆了口氣,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重重地喘著氣。
卿意的目光,再次落在他那隻受傷的手上。
不知何時,他插在口袋裡的手已經拿了出來。
傷口上早已經被冰雪浸透,血液被凝固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
他的整隻手都凍得青紫,指關節微微泛白,看起來已經失去了知覺。
卿意的心猛地一揪,快步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腕。
入手一片冰涼,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她的心底。
「你的手套呢?」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眼底滿是心疼。
她記得,出發前,她把枝枝買的那副粉色手套給了他。
那手套毛茸茸的,保暖效果很好,怎麼會……
周朝禮看著自己凍得青紫的手:「不小心掉了。」
其實他沒有掉。
在冰川裂縫裡,他把自己的手套給了卿意,怕她凍著。
後來爬出來的時候,又忙著照顧她,根本顧不上自己的手。
他不想讓她知道,怕她會自責。
卿意看著他躲閃的眼神,心裡瞬間就明白了。
他哪裡是不小心掉了,分明是給了自己。
在冰川裂縫裡,她的手凍得通紅,是他默默地把手套摘下來,套在了她的手上。
當時她神志不清,竟然沒有察覺到。
她沒有拆穿他的謊言,隻是默默地握緊他冰冷的手,放在自己的嘴邊,用溫熱的呼吸,一點點地呵著氣。
「卿意……」
周朝禮的身體微微一顫,想要收回手,卻被她握得更緊。
「別動。」
卿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讓我暖暖。」
她低著頭,專註地呵著氣,溫熱的氣息落在他冰冷的手上,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周朝禮看著她低垂的眉。
他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深深的愛意。
-
山洞外的風雪沒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洞內的光線越來越暗,寒氣從岩壁的縫隙裡滲進來,凍得人骨頭縫裡都發疼。
卿意搓著周朝禮那隻凍得青紫的手,掌心的溫度彷彿石沉大海,無論怎麼呵氣、揉搓,都暖不透那層深入骨髓的冰涼。
男人的手指僵直地蜷著,皮膚下的血管隱隱泛著青黑,顯然已經凍傷了。
「沒用的。」
周朝禮輕輕抽回手,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指尖垂在身側,像一截失去知覺的冰棱。
「早就麻木了,沒什麼感覺。」
卿意看著他空蕩蕩的掌心,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悶得發慌。
她擡眼掃視著山洞四周,目光忽然落在角落那堆乾枯的樹枝上,眼睛亮了亮:「有樹枝,生點火吧。」
「你有打火機嗎?」
周朝禮搖了搖頭。
自從和卿意在一起,他就不會抽煙。
他記得她不喜歡煙味,連帶著沾了煙火氣的東西,都下意識地避開。
「我來吧。」
他蹲下身,撿起兩根粗細適中的樹枝,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小小的多功能軍刀,在其中一根樹枝上削出淺淺的凹槽。
鑽木取火是野外生存的基本功,隻是極其耗費體力,對現在的他來說,不是件輕鬆的事。
卿意看著他垂眸認真的模樣,受傷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眉頭瞬間皺緊:「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周朝禮頭也沒擡,聲音低而沉穩,「你坐會兒,別凍著。」
他的動作算不上熟練。
乾燥的木屑在凹槽裡漸漸堆積,隨著樹枝快速旋轉摩擦,升起淡淡的青煙。
卿意屏息看著,心跟著那縷青煙懸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點微弱的火星終於在木屑裡亮起,她連忙遞過一把乾燥的細枝,星火瞬間燎燃,騰起小小的火焰。
紅色的火苗跳躍著,驅散了洞內的寒氣,也映亮了兩人的臉龐。
周朝禮鬆了口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卻依舊蒼白。
卿意的目光落在洞壁旁掛著的一口生了銹的鐵鍋上,眼睛又是一亮:「還有鍋,我去外面弄點雪,燒點熱水給你清洗傷口。」
「凍傷的地方得及時處理,不然會越來越嚴重。」
她說著就要起身,卻被周朝禮伸手攔住。
「我去吧。」
他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外面風大,你坐好,別出去。」
卿意擡眸看他:「你認為我什麼也做不了?」
周朝禮看著她。
男人喉結動了動,聲音軟了幾分:「我捨不得你做這些。」
她本該是錦衣玉食、衣食無憂的,不該跟著他來這冰天雪地裡受苦,不該蹲在這簡陋的山洞裡,為了一口熱水、一簇火苗奔波。
這些粗重的、辛苦的、狼狽的事,本就該由他來扛。
卿意猛地頓住,心裡的火氣像是被一盆溫水澆滅,隻剩下密密麻麻的酸脹。
她看著他眼底的認真,看著他那隻還在滲著血珠的手,忽然就說不出反駁的話了。
最終,還是周朝禮起身,掀開洞口擋著的積雪,頂著風雪出去舀了半鍋雪回來。
雪水漸漸融化,升騰起裊裊的熱氣。
洞內的溫度漸漸升高,暖意包裹著兩人,暫時隔絕了洞外的風雪。
熱水冒著熱氣,卿意小心翼翼地握著周朝禮的手,放進溫水裡。
男人的指尖已經凍得有些發黑,遇熱後傳來一陣刺痛,他卻隻是皺了皺眉,一聲不吭。
「柴火不多了。」
卿意一邊用乾淨的布條輕輕擦拭著他手上的傷口,一邊低聲說道,目光看向那堆越來越少的樹枝。
「我們得想辦法聯繫外界,還有……希望這場風雪能早點停。」
周朝禮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認真擦拭傷口的模樣。
火苗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柔和了她平日裡倔強的輪廓。
他忽然覺得,或許這場絕境,也並非全是壞事。
洞外的風雪依舊呼嘯,像是沒有盡頭。
橘紅色的火苗漸漸微弱,枯枝燃盡後隻剩下一堆暗紅的灰燼。
洞內的溫度一點點降下來,寒氣重新裹住了兩人。
卿意靠在岩壁上,意識昏沉,臉頰燙得驚人。
她蜷縮著身子,忍不住發起抖來,單薄的肩膀輕輕顫動,呼吸也變得急促。
周朝禮最先察覺到不對,伸手探向她的額頭,指尖傳來的滾燙溫度讓他心頭一沉。
他連忙解開自己身上僅剩的保暖內膽,裹在卿意身上,又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試圖用體溫焐熱她冰涼的手腳。
「卿意?卿意醒醒。」
他翻遍了隨身的背包,找出僅剩的幾片退燒藥,掰碎了混在融化的雪水裡,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去。
又扯出乾淨的手帕,蘸了雪水敷在她的額頭上,一遍遍地更換。
火苗徹底熄滅了,洞內陷入一片昏暗。
周朝禮緊緊抱著卿意,感受著她身上的灼人溫度,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死死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她流產後,身體越發差了。
他低頭,輕輕蹭了蹭卿意發燙的額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對不起……對不起……」
手機早就沒了信號,外界的救援遙遙無期。
周朝禮看著懷裡氣息微弱的卿意,再也無法坐以待斃。
他必須出去,必須找到救援,哪怕隻有一絲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鬆開手,剛要起身,手腕卻被卿意緊緊拉住。
她的手指滾燙而無力,眼神依舊昏沉,卻帶著一股執拗的力氣。
「別去……」
她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卻字字清晰,「我發燒……死不了……你出去……可能真的會死……」
周朝禮的身體猛地僵住,回頭看向她。
昏暗中,卿意的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一絲哀求,一絲恐懼。
他看著她蒼白的小臉,感受著手腕上那微弱卻堅定的力道,喉嚨哽咽得發不出聲音。
洞外的風雪依舊,洞內的空氣寂靜得可怕。
他緩緩蹲下身,重新將卿意摟進懷裡,緊緊抱著,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好,我不走。」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陪著你,哪裡都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