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枝枝不能沒有媽媽
車子駛離周家老宅,朝著城郊碼頭的方向疾馳。
張時眠坐在副駕駛,指尖無意識地抵著眉心,腰側的傷口因急促的動作隱隱作痛,可他顧不上這些。
一想到卿意還在海上那艘孤立無援的遊艇裡,他心底的焦躁就壓不住地往上湧。
沈令洲是什麼人,他比誰都清楚。
心狠手辣,沒有底線,一旦盯上獵物,絕不會輕易鬆手。
昨夜碼頭剛炸過船,今天又有重要合作上船,對方隻要稍微動點心思,整艘船都能變成人間煉獄。
他側頭看向身旁開車的周朝禮,眉頭擰得更緊。
讓他意外的是,不過短短幾分鐘,周朝禮臉上那種幾乎要毀天滅地的緊迫,竟然淡去了大半。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依舊有力,背脊筆直,神色沉靜,甚至比平時還要多出幾分穩得住的冷定。
完全不像一個妻子還陷在危險裡的男人。
張時眠心頭微頓,壓低聲音開口:
「你不擔心?」
周朝禮目視前方,路況在眼底清晰鋪開,車速平穩,不慌不忙。
他緩緩垂眸,瞥了一眼暗著屏的手機,指尖在屏幕邊緣輕輕一敲。
「擔心。」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篤定,「但現在,還輪不到慌。」
張時眠微怔:「什麼意思?」
「沈令洲或許就在附近盯著,甚至……人就在這條航線上。」
周朝禮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人能聽見,「但他現在不會動手。」
張時眠眸色一沉:「你憑什麼確定?」
「憑我比你早一步查。」
周朝禮淡淡開口,每一個字都穩得落地有聲:
「你以為我會在碼頭炸船、你被追殺的第二天,毫無準備就讓卿意上船?這批貨、這條船、Elias這個人,我早在三天前就全部排查過。」
「船上的船員、服務人員、後勤、安保,一大半都是我安排進去的人。」
「陳默隻是明面上的那個,暗處還有五個人,二十四小時盯著遊艇四周。」
張時眠眸底微微一震。
他一直知道周朝禮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卻沒想到已經縝密到這種地步。
「我讓人把船底、甲闆、休息室、會議室、儲物間,全部掃了三遍。」
「監聽、定位、炸點、可疑人員……全部排查乾淨。」
周朝禮垂眸,指尖輕輕劃過手機邊緣,「上面現在,基本算安全。」
「那你剛才——」
「剛才是怕你刺激過度,說不清楚話。」周朝禮側頭看了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光,「我更怕你直接衝去碼頭,打草驚蛇。」
張時眠沉默一瞬,終於鬆了緊繃的肩線。
他靠回座椅,閉了閉眼,壓下兇腔裡翻湧的焦躁。
是他關心則亂,差點忘了,周朝禮這輩子最不會疏忽的,就是卿意和枝枝。
「Elias呢?」張時眠開口,「你查過他的底?」
「查過。」周朝禮淡淡應聲,「背景乾淨,生意合規,和沈令洲暫無直接往來記錄。」
「但——」
他頓了頓,語氣微沉,「不代表他乾淨。」
「有些人,隻是藏得深。」
車子繼續向前,窗外的建築漸漸稀疏,海風的氣息越來越濃。
一場看似平靜的合作,底下早已暗流洶湧。
海上。
白色遊艇平穩行駛在蔚藍海面,遠離碼頭喧囂,隻剩下海浪輕拍船體的輕響。
會議室裡,輕音樂低柔流淌,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落在卿意身上,暖而不烈。
Elias坐在她對面,金髮梳理整齊,笑容溫和,舉止紳士,舉手投足都帶著一股讓人放鬆的優雅。
桌上的合作文件已經翻到最後一頁。
「卿小姐,」Elias指尖輕敲桌面,語氣誠懇,「這一批源頭材料,你也確認過了。
隻要第一批順利落地,後面我們可以長期穩定供貨,甚至擴大產能。」
卿意擡眸,神色溫和:「Elias先生的誠意,我看到了。短期合作,我們可以慢慢磨合。」
「隻是短期?」Elias微微挑眉,笑意加深,「卿小姐,說實話,我更希望和你做長期、深度、排他性的合作。」
卿意沒有立刻接話,隻是安靜看著他。
「我知道,你之前一直想拓展海外市場。」
Elias語氣從容,像是早已把她的心思摸得透徹,「你有技術、有資源、有口碑,缺的隻是一個穩定、安全、足夠強大的海外支點。」
「而我,剛好能給你這個支點。」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幾分,帶著蠱惑:
「你跟我合作,不用看任何人臉色,不用捲入本地紛爭。」
「我們把技術做起來,把市場鋪開,走到哪,都是共贏。」
卿意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這些話,說得太漂亮。
漂亮到,不像是一個純粹的商人會說的話。
「技術共享,生意做大,對大家都好。」Elias笑容溫和,眼神卻帶著一種異樣的篤定,「甚至往大了說——」
「技術通了,信息通了,人心通了,世界和平,也不是不可能。」
卿意眸色微不可查地一凝。
一句話,從一個海外商人嘴裡說出來,分量太重,也太突兀。
她臉上依舊維持著淺淡得體的笑意,輕輕點頭,卻不鬆口:
「Elias先生眼光很遠。合作的事情,我需要回去和團隊仔細商議,再給您答覆。」
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
Elias看著她,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瞭然:「卿小姐,我看得出來,你對我還是有防備。
這很正常,換做是我,我也會。
但我相信,隻要你真正跟我合作一次,就會明白——
跟我合作,是你目前最好的選擇,甚至是唯一的選擇。」
這句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
卿意心頭那點不對勁,越來越清晰。
這個人太從容,太篤定,太了解她。
彷彿她心底的每一步打算,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她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將話題拉迴文件:「先把這一批做好吧。後面的事,一步一步來。」
Elias看著她油鹽不進的模樣,也不勉強,隻是重新靠回座椅,眼底掠過一絲深意:
「好。都聽卿小姐的。」
會談結束。
卿意起身,禮貌告辭:「我先回房間休息一會兒,落地之後,我們再細聊後續流程。」
「請便。」Elias擡手示意,「有事隨時叫人。」
卿意轉身走出會議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臉上溫和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
走廊安靜,她踩著地毯往前走,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兩側。
周朝禮安排的人,她能認出兩三個,都在若無其事地巡視,眼神警惕。
陳默靠在走廊盡頭的窗邊,見她過來,微微頷首,無聲示意——安全。
卿意走進自己的休息室,反手關上門,反鎖。
房間不大,整潔溫馨,一眼能看清所有角落。
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檢查了插座、檯燈、擺件、電話,確認沒有異常的紅點和凸起,才稍稍鬆了口氣。
她剛走到床邊,手機便輕輕震動起來。
屏幕跳動著兩個字:
朝禮。
卿意心頭微緊。
她很清楚,在這種不明底細的船上,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監聽、定位、錄音……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把所有人拖進危險裡。
她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聲音放得輕柔自然:「喂。」
「在哪?」周朝禮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平靜,聽不出異樣。
「在船上,剛談完。」卿意語氣如常,像是平常閑聊,「風不大,很穩。」
風平浪靜,暫無異常。
這是言外之意。
周朝禮在電話那頭沉默一瞬,淡淡道:「累不累?」
「還好,不算累。」卿意指尖輕輕捏著床單,「東西都看過了,沒什麼問題,一切順利。」
貨物正常,人員正常,我安全。
「枝枝在家鬧不鬧?」她輕輕轉了話題,語氣自然,「有沒有乖乖吃飯?」
周朝禮立刻聽懂。
她的意思是身邊沒有監聽,可以正常說家常,但不要提船上、沈令洲、危險。
「鬧了一會兒,已經哄睡了。」他聲音放柔,「你安心忙你的,不用惦記家裡。」
「嗯。」卿意輕輕應了一聲,「到時回去再說。」
「好。」周朝禮聲音低沉,「路上注意安全,有事,立刻說。」
「知道了。」卿意輕聲道,「先這樣,掛了。」
「嗯。」
電話掛斷。
卿意握著手機,緩緩靠在床頭,長長吐出一口氣。
一整顆心,依舊懸在半空。
Elias的話、那雙過於深邃的眼睛、那句突兀的「世界和平」、還有海面之下看不見的暗流……
一切都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暴風雨來臨之前。
她擡手,輕輕揉了揉眉心。
周朝禮既然安排好了一切,就一定有他的把握。
可她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卻遲遲散不去。
船還在海上平穩行駛。
沒有人知道,這片平靜之下,藏著多少雙眼睛,多少張網,多少一觸即發的殺機。
與此同時,碼頭附近的高處。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隱蔽位置。
張時眠和周朝禮並肩站在視野開闊的平台上,遠眺海面。
白色遊艇在視野裡,隻是一個小小的白點,平穩地朝著岸邊靠近。
「你早就布好了局。」張時眠開口,語氣平靜。
「我不敢賭。」周朝禮目光落在那一點白上,聲音淡而沉,「卿意不能出事,枝枝不能沒有媽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