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陸今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我有分寸。」

　　他扶著牆壁，一步一步緩慢挪動，腳步輕得像怕驚擾到什麼。

　　傅晚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側，一隻手始終虛虛攬在他腰間，另一隻手穩穩托著他的手肘，整個人處於高度戒備狀態，比自己走路還要緊張。

　　一步、兩步、三步……

　　從床頭走到窗邊，不過短短幾米距離，對現在的他而言卻像是一段不小的路程。

　　就在他轉身準備往回走的剎那，忽然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猛地襲來，腳下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往旁邊傾斜。

　　「小心！」

　　傅晚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攬，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往自己懷裡帶。

　　下一秒，陸今安整個人順勢靠了過來，結實的兇膛穩穩貼在她的肩頭，手臂也下意識環住了她的腰，將她輕輕圈住。

　　兩人瞬間貼得極近。

　　近到能清晰聞到彼此身上的氣息——

　　他身上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清冽的男性氣息，她身上是乾淨清爽的皂角香。

　　近到能聽見對方驟然加快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兩道心跳聲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快得像要撞出兇腔，交織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更快一些。

　　傅晚的臉頰「唰」地一下燒了起來，從耳根一直紅到脖頸，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她能感受到他兇膛的起伏、手臂的力度，還有他落在她發頂的、略顯慌亂的視線。

　　陸今安也微微怔住，眩暈感褪去之後。

　　入目便是她白皙泛紅的側臉，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像振翅欲飛的蝶。懷裡的人柔軟而溫暖，身上的氣息乾淨得讓人安心，他一時竟忘了鬆開手。

　　「你……」傅晚先回過神，聲音輕得發顫，「站穩了沒有？」

　　陸今安這才緩緩鬆開手，撐著牆壁重新站直，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不明顯的窘迫：「嗯，剛才有點暈，麻煩你了。」

　　「跟我還說這個。」

　　傅晚連忙後退半步，拉開一點距離，掩飾自己的慌亂，「都說了讓你慢點，你就是不聽。」

　　嘴上帶著責備，手上卻還是細心地扶著他，一步步往床邊走。

　　剛才那一瞬間的貼近，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心湖，漣漪一圈圈散開，久久無法平息。

　　彼此藏在心底的心意，在這猝不及防的相擁裡，幾乎要破殼而出。

　　同一時間，幾間房之外的臨時辦公區，卻是另一番緊張有序的氛圍。

　　國內增援團隊全部到位，設備架設完畢。

　　內鬼排查小組正在對所有接觸過核心數據的人員進行背景複核與操作日誌追溯。

　　技術組則在全力修復被篡改的航空材料實驗數據。

　　卿意作為現場總協調，幾乎一個人頂起了大半統籌工作，忙得腳不沾地。

　　她坐在加密電腦前，一邊盯著滾動的數據代碼，一邊對著通訊器下達指令，語速快而清晰：

　　「林組，第三區域監控再補兩個點位，重點盯緊實驗室後門。」

　　「數據修復進度同步給我，有異常立刻暫停，不要強行覆蓋。」

　　「當地協作方那邊的問詢記錄整理好，半小時後我要核對。」

　　「轉移備用路線再確認一遍，安全屋物資清單重新核對。」

　　屏幕藍光映在她臉上，襯得她神色冷靜而幹練。

　　連日高強度工作讓她眼底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卻絲毫沒有影響她的判斷與節奏。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在這層層疊疊的工作之下，始終懸著一根看不見的線，另一端系在千裡之外的家裡。

　　她每天都會按時給周朝禮發平安消息，雷打不動。

　　而他的回復永遠簡潔、沉穩，像是一切如常。

　　但她隱約能感覺到不對勁。

　　他字裡行間太過平靜，平靜得像是刻意維持。

　　她不敢深問，怕一問，就戳破那層他精心維持的安穩，也怕自己控制不住衝動，打亂他的部署，更怕自己擔心的事情，正在她不知道的角落發生。

　　空閑的間隙，她指尖會下意識停在手機屏幕上，看著他發來的「一切安好」「枝枝很乖」「勿念」，心口輕輕發悶。

　　她想女兒，想家裡那個小小的、軟糯的身影。

　　想她抱著自己脖子撒嬌的樣子，想她奶聲奶氣喊「媽媽」的聲音。

　　也想知道，周朝禮在邊境，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他說的那樣，一切平安。

　　她不敢表現出半分心不在焉。

　　這裡有團隊，有傷員，有核心成果，有隨時可能逼近的危險，她必須撐住。

　　所有牽挂、擔憂、思念，隻能被死死壓在心底，藏在冷靜幹練的外表之下。

　　-

　　另外一邊。

　　深夜。

　　指揮部的燈已經亮了整整一夜。

　　周朝禮站在窗邊，背影挺拔而孤直，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隻是無意識地轉動。

　　桌面上鋪滿地圖、監控截圖、眼線傳回的密報，每一張都指向同一個讓人窒息的結論。

　　Elias與沈令洲已經出境，直奔卿意所在的國家，目標是航空材料。

　　這種明知危險逼近、卻隻能束手束腳的無力感，幾乎要把他逼瘋。

　　周遭的工作人員早已換了一輪又一輪，隻有他始終站在這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著一觸即發的緊繃。

　　夜深人靜，連風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周朝禮緩緩掏出手機，拇指在屏幕上輕輕一劃，解鎖。

　　壁紙，是一張偷拍的照片。

　　照片裡，卿意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懷裡抱著枝枝，陽光落在她發梢，她微微低頭，嘴角帶著淺淡溫柔的笑，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畫。

　　那是他很久之前隨手拍下的，一直沒換過。

　　他指尖輕輕拂過屏幕上她的臉，動作輕得怕碰碎一般。

　　這些天，他幾乎沒有合眼。

　　他對所有人都冷靜果決，布防、排查、調動暗線、遠程盯梢，一切有條不紊。

　　可隻有在這樣無人看見的深夜，才能透露。

　　他想她。

　　-

　　醫療點的病房裡，傅晚已經扶著陸今安重新躺好，正細心地幫他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陸今安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剛才那一瞬間貼近的心跳還在兇腔裡回蕩。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一時不知道從何開口，隻能安靜地看著她，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辦公區裡，卿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牽挂，再次將注意力投回密密麻麻的數據之上。

　　周朝禮將手機輕輕放回口袋，重新轉身面對那張布滿標記的地圖。

　　-

　　卿意這邊。

　　遠處的槍炮聲已經成了背景音，時近時遠。

　　國內增援到位之後，辦公區規整了許多，技術組在全力修復被篡改的航空材料數據，安保組輪班值守。

　　傅晚守著剛能勉強下床的陸今安，卿意則一頭紮進了統籌協調裡，連喝水的間隙都少得可憐。

　　她依舊保持著習慣，每天固定時間給周朝禮發消息報平安。

　　內容簡短，語氣平靜，從不多說這邊的兇險，也不多問他那邊的真實情況。

　　兩個人隔著千裡戰線，心照不宣地維持著一種「你安好、我放心」的假象。

　　邊境的指揮部裡，周朝禮幾乎把自己釘在了崗位上。

　　Elias和沈令洲出境的線索越來越清晰，所有軌跡都死死釘在卿意所在的國家。

　　他表面不動聲色，布防、調度、遠程盯梢，每一步都冷靜得近乎冷酷，可隻有身邊最親近的副手看得出來，男人的狀態已經綳到了臨界點。

　　煙一盒接一盒空，椅子幾乎要被他坐穿，屏幕上跳動的衛星畫面，他能一動不動盯到眼酸。

　　手機從不離手，音量調到最大，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隻要一震，他幾乎是瞬間就拿起來。

　　全是為了不錯過她的任何一條消息。

　　副手勸過他休息，他隻淡淡一句「不用」，便再無多餘話。

　　誰都知道，周先生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槍林彈雨裡走過，生死局裡闖過，卻偏偏被一個遠在戰區的女人，牽住了全部心神。

　　這天下午，駐地這邊的氣氛本就比平日壓抑。

　　當地武裝派別衝突突然升級，炮彈落點肉眼可見地往城區中心擠壓。

　　安保組長幾次進來提醒，讓所有人做好隨時轉移的準備。

　　卿意正在和林哲核對內鬼排查的最新線索，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操作日誌和人員動線。

　　傅晚扶著陸今安在一旁休息，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他卻堅持不肯回房，要守在現場，萬一突發情況，他還能撐著做決斷。

　　「數據修復到百分之七十，再給我兩個小時——」

　　技術組的話還沒說完，整棟樓突然狠狠一震。

　　「轟——」

　　巨響就在不遠處炸開，衝擊波撞得牆壁嗡嗡作響，窗戶玻璃劇烈震顫，灰塵簌簌往下掉。

　　辦公桌上的水杯翻倒，文件散落一地，所有人下意識彎腰抱頭。

　　「炮擊！距離非常近！」

　　「快隱蔽！」

　　混亂隻持續了短短幾秒，所有人都是受過訓練的，迅速反應過來。

　　安保隊員衝出去查看情況，技術組慌忙搶救設備，傅晚第一時間把陸今安往牆角帶，用身體下意識擋了一下。

　　卿意蹲在桌下，等震動過去，第一反應是摸出手機。

　　信號格空空如也。

　　「通訊被幹擾了！」有人大喊，「短波也斷了！」

　　炮擊不僅帶來了物理衝擊，還觸發了附近的信號幹擾裝置，整片區域的移動通訊、短距對講，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斷聯。

　　短短幾分鐘。

　　放在平時，這幾分鐘不值一提。

　　可在戰區，在被內鬼滲透、被敵對勢力覬覦、炮火隨時可能再落下來的地方，這幾分鐘，足以發生任何事。

　　另外一邊。

　　邊境指揮部。

　　周朝禮剛掛掉跨境暗線的彙報電話，臉色本就沉得嚇人。

　　暗線回報，Elias的小隊已經在卿意所在城市郊區落腳，裝備齊全，行蹤隱蔽，明顯在等一個動手時機。

　　他指尖剛碰到手機，想習慣性看一眼有沒有卿意的消息，臉色驟然一變。

　　往常這個點，她要麼已經發來消息，要麼手機狀態顯示正常。

　　可此刻，他屏幕上跳出的是。

　　對方暫時無法接通。

　　他心頭猛地一沉。

　　第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撥了過去。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