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擔心什麼?又死不了
張工見她堅持,就沒有說什麼。
卿意這一守,就是很久很久。
她坐在周朝禮的病床邊,手裡攥著一塊微涼的毛巾,動作輕柔地替他擦拭額頭上滲出的薄汗。
張工傍晚時還來勸過一次:「卿小姐,您已經守了兩天兩夜了,再這麼熬下去,您自己的身子骨也扛不住啊。」
「周總這邊有我們盯著,您真的沒必要這樣。」
卿意沒有應聲,隻是垂著眼看周朝禮的手。
那雙手,曾經握著精密的儀器,簽下過價值億萬的合同。
也曾經笨拙地給枝枝紮過辮子,此刻卻冰涼得像塊寒冰,連一絲溫度都沒有。
張工嘆了口氣,終究沒再說什麼,將粥輕輕放在床頭櫃上,腳步放得極輕,帶上門離開了。
房間裡再次陷入死寂,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雪沫飄落的細碎聲響。
後半夜的寒意,像是無孔不入的針,順著衣料的縫隙鑽進來,刺得人骨頭縫裡都發疼。
卿意裹緊了身上那件寬大的防寒服——
那是周朝禮的,還殘留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
她的視線一刻不離地鎖在男人的臉上,看著他眉頭緊鎖,看著他眼睫微微顫動,看著他額頭上的薄汗越滲越多。
浸濕了額前的碎發。
卿意心頭越來越重,墜得她喘不過氣。
她想起傅晚和陸今安,想起很久之前,他們拉著她在咖啡館裡促膝長談的模樣。
那時的她,剛帶著枝枝搬回這座城市,對周朝禮避之不及,連聽到他的名字,都會下意識地蹙眉。
傅晚看著她,語氣認真得近乎嚴肅:「卿意,我知道你心裡的坎兒過不去,那些傷害不是說忘就能忘的。」
「但你有沒有真的想過,要是有一天,周朝禮真的不在了,你會怎麼辦?」
陸今安也跟著點頭,嘆了口氣:「枝枝還小,她需要爸爸。」
「而你……你敢說,你對他就真的沒有一點念想了嗎?」
那時的她,隻覺得這話刺耳又多餘。
她冷笑一聲,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得她皺緊了眉:「他的死活,與我無關。」
可此刻,看著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那些刻意築起的高牆,那些故作冷漠的堅冰,在一瞬間轟然倒塌。
是啊,他不會永遠存在的。
他的身體早就千瘡百孔,過去的抑鬱與執念,早已掏空了他的精氣神。
這次南極之行,背著她在冰原上跋涉的那一路,更是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凍傷,高燒,體力透支……每一樣都像是壓垮駱駝的稻草,隨時都可能將他徹底拖入深淵。
他隨時都可能離開。
離開她,離開枝枝?
卿意深吸一口氣,鼻腔裡泛起一陣酸澀的鈍痛。
她終於瞭然自己的內心——
那些隔閡,那些怨懟,那些耿耿於懷的過往,在生死面前,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她在乎他。
比想象中,更在乎。
卿意伸出手,輕輕握住周朝禮冰涼的手。
將自己的掌心貼在他的手背上,試圖用自己的溫度,焐熱那片刺骨的寒涼。
周朝禮漸漸的皺緊了眉頭。
此刻正陷在一場無比真實的夢魘裡。
那是一個沒有盡頭的白色世界。
他站在一片空曠的墓園裡,手裡攥著兩張紙,一張是火化通知書,另一張是離婚協議。
紙上的字跡清晰得刺眼,落款處,是他親手簽下的名字。
他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簽。
隻知道,卿意不在了,枝枝也不在了。
懷裡抱著兩個冰冷的骨灰盒,小小的,輕飄飄的,卻重得像兩塊烙鐵,燙得他心口陣陣抽痛。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腳下的路像是沒有盡頭,耳邊是呼嘯的海風,鹹腥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他喉嚨發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隻知道,他要帶著她們走。
走到一個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陪著她們,再也不分開。
海浪洶湧,一聲聲拍打著海岸,像是卿意壓抑的哭聲。
又像是枝枝軟糯的嗓音,一聲聲喊著「爸爸」。
「爸爸,你抱抱我。」
「周朝禮,你看看我。」
那些聲音像是無數根針,狠狠紮進他的心臟,疼得他蜷縮起來。
忽然,鋪天蓋地的海水湧了過來,冰冷的,鹹腥的,順著他的口鼻,爭先恐後地往裡灌。
窒息感鋪天蓋地而來。
「咳——」
一聲劇烈的咳嗽,衝破了喉嚨的禁錮。
腥甜的液體湧上舌尖,順著唇角溢出,染紅了潔白的枕套。
周朝禮猛地睜開眼睛,瞳孔驟縮,眼底布滿了驚魂未定的紅血絲。
兇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那些夢魘裡的畫面,還在腦海裡瘋狂盤旋,揮之不去。
「周朝禮!」
卿意的聲音像是一道光,刺破了混沌的黑暗。
她連忙上前,想要扶住他,卻被男人猛地伸出手,用盡全身力氣拽進了懷裡。
他的手臂鐵箍似的勒著她的腰,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她的頸窩,帶著灼人的溫度,燙得她心口一顫。
「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像是被碾碎的玻璃,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鼻音,「我錯了……不該簽的……不該讓你和枝枝離開的……」
卿意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卻捨不得掙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感受到他聲音裡的絕望與恐懼,感受到他那顆心臟,在兇腔裡瘋狂地跳動著,帶著劫後餘生的惶恐。
她擡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周朝禮,你怎麼了?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男人埋在她的頸窩,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這段時間,這個夢反覆糾纏著他,每一次都那麼真實,真實得讓他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夢裡的撕心裂肺,像是烙印一樣刻在他的靈魂裡,時時刻刻提醒著他——
他差點就失去了全世界。
「我夢到……夢到你們不在了……」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濃重的鼻音,「我親手簽了字……把你們送走了……海水好嗆……我救不了你們……」
卿意一愣。
上一世的事情。
存在於他的記憶深處嗎?
她擡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指尖穿過他汗濕的碎發?
「周朝禮,」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無比堅定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裡,「我在這裡,枝枝也在這裡。」
「我們都好好的,沒有離開你。」
男人的身體僵了一下,勒著她的力道漸漸鬆了些。
鬆開的那瞬間,男人忽然繃緊了脊背。
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徵兆地炸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洶湧。
卿意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周朝禮兇腔的震顫,他死死攥著她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下一瞬,溫熱的液體濺在她的手背,帶著濃重的腥甜氣。
卿意的身體猛地僵住,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她低頭,借著慘白的燈光看清那片刺目的紅,心臟一縮,呼吸都發疼。
「周朝禮!」
她的聲音發顫,伸手想去扶他,卻被男人偏頭躲開。
他費力地側過身,背對著她,肩膀還在劇烈起伏。
咳意一陣接著一陣,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好半天,他才勉強平復下來,氣息微弱得像縷遊絲:「我……沒事兒。」
那聲音輕飄飄的。
卿意深吸一口氣,鼻尖泛酸。
她看著男人消瘦的脊背,看著他脖頸暴起的青筋,腦海裡瘋狂閃過一個念頭——
上一次他也咳血了,在冰川裂縫裡,在冰原上跋涉的時候,隻是那時她被高燒困住,沒能細想。
抑鬱症不會這樣,凍傷也不會引發咳血。
他的身體,到底藏著什麼她不知道的隱疾?
這個猜測讓卿意渾身發冷,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她不敢再往下想,隻能死死咬著下唇,壓下喉嚨裡的哽咽。
周朝禮似乎察覺到她的僵硬,想轉過身安慰她,可剛動了動,又是一陣猛咳襲來。
他佝僂著身子,一手撐著床沿,一手死死捂著兇口,臉色慘白得近乎透明,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那鑽心刺骨的疼,從兇腔蔓延到心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尖刮過肺腑。
他怕極了卿意看到這副狼狽模樣,怕她擔心,怕她恐慌,隻能死死忍著,將所有的痛苦都吞咽進肚子裡。
卿意再也忍不住,慌亂地摸出手機。
她要打電話,打給寧景深,打給姜阮,他們都是周朝禮信任的醫生,一定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一定有辦法救他。
但因為緊張而發顫,好幾次都按錯了號碼。
好不容易調出寧景深的聯繫方式,按下通話鍵的那一刻,屏幕上卻跳出「無信號」的提示。
冰冷的三個字,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她心裡最後一絲希望。
她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無信號標識,又轉頭看向病床上痛苦隱忍的男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席捲而來。
在這片被暴風雪隔絕的南極冰原上,他們像是被世界拋棄的。
她守著他,卻連為他減輕一絲痛苦都做不到。
卿意緩緩蹲下身,握住周朝禮垂在床邊的手,那隻手依舊冰涼,帶著刺骨的寒意。
「周朝禮,你撐住。」她的聲音哽咽,「一定會有辦法的,一定會的。」
病床上的男人看她,扯唇笑了笑,「擔心什麼,咳那麼多年了,死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