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敵在暗,我們在明,太被動
「別說話了。」卿意看著周朝禮,「好好歇會兒,保存點力氣。」
周朝禮的眸色很深,沉沉地落在她的臉上。
燈光下,她的眼底布滿了紅血絲,眼下是淡淡的青黑,顯然是這幾日守著他,熬壞了身子。
他看著她,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想說些什麼。
最終卻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啞著嗓子應了聲:「好。」
心裡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塞滿了,百般滋味翻湧著,酸的、澀的、疼的,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卿意坐了片刻,終究還是放心不下。
她起身,輕輕替他掖了掖被角,轉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裡靜悄悄的,隻有應急燈亮著微弱的光。
她挨個敲響了隔壁幾個房間的門,問有人帶了止咳藥或者潤喉糖嗎?
科考隊員們大多是周朝禮的下屬,見她這般模樣,也都心知肚明裡面的情況,紛紛翻找著自己的行李。
不多時,卿意的手裡就攥了幾闆不同牌子的止咳藥,還有兩盒潤喉糖。
她道了謝,快步走回病房,倒了杯溫水,將藥片遞到周朝禮的嘴邊。
「把葯吃了吧,多少能緩解一點。」
周朝禮心裡清楚,這些葯對他這病根本沒什麼用。
可他還是微微擡了擡下巴,張口將藥片咽了下去,又含了一顆潤喉糖。
清甜的薄荷味在嘴裡瀰漫開來,卻壓不住喉間的腥甜氣。
夜色漸濃,病房裡隻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周朝禮的情況並沒有絲毫鬆緩,依舊時不時地悶咳幾聲,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兇口的疼痛,疼得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卿意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替他擦汗,替他掖被角,目光一刻不離地鎖在他身上。
她不敢合眼,生怕自己一閉眼,就會錯過什麼。
周朝禮看著她這般執拗的模樣。
他費力地擡了擡手臂:「我沒事……你回去休息吧,這裡有我就好。」
卿意搖了搖頭,指尖再次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小心翼翼地傳遞過去。
「我不放心。」
病房裡又陷入了沉默。
卿意看著他緊閉的雙眼,看著他蒼白的唇色,忽然覺得,長夜漫漫。
她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輕聲開了口:「能說說這些年的事兒嗎?」
周朝禮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眼。
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攥住了她的指尖,力道很輕。
男人的沉默代表了一切。
卿意等了片刻,見他始終沒有應聲。
她輕輕嘆了口氣,鬆開了他的手,聲音放得更柔了些:「你不想說就算了。」
沒關係,她可以等。
-
第二天。
風雪漸漸小了。
但是道路還沒通。
卿意一夜未眠,守在周朝禮的床邊,直到天亮。
她擡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滾燙的溫度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涼的觸感,平穩的呼吸聲在寂靜的病房裡起伏。
他竟真的好了一些,後半夜再也沒有劇烈咳嗽,更沒有咳出血來。
周朝禮緩緩睜開眼,對上卿意布滿紅血絲的眸子。
男人喉結動了動,聲音依舊帶著幾分沙啞,卻比昨日清亮了許多:「醒了?」
卿意的心頭驟然鬆快了些,連日來的緊繃彷彿被一股暖意撫平。
她點了點頭,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不咳了?」
「老毛病了。」
周朝禮扯了扯唇角,「能自己緩過來。」
他沒有細說,卿意也沒有追問。
隻是看著他蒼白卻不再緊繃的臉龐,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微微放下。
她起身倒了杯溫水遞過去,看著他小口小口地喝著。
隻是這份短暫的安寧,很快就被另一件事打破——
失蹤的晶元,依舊毫無頭緒。
考察站的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張工站在最前面,眉頭緊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卿意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現在除了卿小姐,我們所有人都沒有離開過考察站的核心區域。」
「晶元失蹤那天,隻有卿小姐一人外出,而且她還是外派人員,身份本就存疑。」
這話一出,會議室裡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卿意,帶著審視與揣測,像一根根細密的針,紮在她的身上。
卿意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臉色平靜無波。
她擡眸看向張工:「張工,懷疑我可以,但請拿出證據。」
「晶元失蹤事關重大,不是靠無端揣測就能定案的。」
「證據?」
張工冷笑一聲,「現在暴風雪封路,通信中斷,我們連外界都聯繫不上,哪裡來的證據?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你。」
「夠了。」
周朝禮的聲音突然響起,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會議室門口。
男人臉色依舊蒼白,卻不怒自威,「在沒有證據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隨意污衊他人。」
「卿意是我請來的專家,她的人品,我信得過。」
張工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著周朝禮冷漠的臉。
終究是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隻是冷哼一聲,別過了頭。
卿意看向周朝禮。
她知道,此刻他的維護,比任何辯解都有力。
會議不歡而散,眾人各自散去,隻留下卿意和周朝禮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
窗外的風雪又起了些。
「通信設備還能修好嗎?」
周朝禮率先開口,目光落在牆角那檯布滿灰塵的通信儀器上。
卿意點了點頭:「可以試試。」
「隻是零件有些老化,需要仔細排查。」
她對電子信息工程了解,修這些設備也是她的強項。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卿意一頭紮進了通信室,拆零件、查線路、焊介面,動作嫻熟而專註。
周朝禮就守在一旁,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偶爾遞上一把鉗子,或是一塊抹布,兩人默契十足,竟沒有多說一句話。
一直到晚上。
屏幕上跳出了信號格,一閃一閃的。
「通了。」
卿意顧不得手上的油污,連忙撥通了國家科研總局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聽到晶元失蹤的消息,頓時驚得臉色大變,當即表示會立刻上報。
協調各方力量,務必儘快找回晶元,同時讓他們原地待命,等待下一步指示。
掛了電話,卿意長長地舒了口氣。
她轉身走出通信室,剛巧碰上迎面走來的周朝禮。
他手裡拿著一件外套,不由分說地披在她的肩上:「風大,別著涼了。」
卿意剛想開口道謝,口袋裡的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是姜阮打來的,信號斷斷續續,卻足夠清晰。
她轉身去別的地方接了電話。
「卿意,你那邊信號怎麼通了?」
姜阮的聲音隨即又沉了下去,「周朝禮的情況怎麼樣了?我聽他說咳血了?」
卿意的腳步頓住,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朝禮,走到一旁,壓低了聲音:「他現在好多了,不咳了。」
「姜阮,他到底是什麼情況?為什麼會咳血?抑鬱症不會這樣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姜阮的聲音帶著幾分凝重:「是心脈受損。」
「這些年一直靠藥物維持,這次在南極,他體力透支,又受了風寒,才會引發舊疾,咳血就是心脈受損加重的徵兆。」
卿意的心頭一沉。
原來他這些年,一直承受著這樣的痛苦。
掛了電話,卿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轉身朝著周朝禮的房間走去。
推開門的那一刻,她卻愣住了。
周朝禮正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圖紙。
「有信號了,就開始工作?」
周朝禮沒有擡頭:「晶元的事耽擱不得,國家的項目,不能因為我個人的原因,一直停滯不前。」
「可你身體還沒好利索。」
卿意走到他身邊,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忍不住皺起眉頭。
「已經沒事了。」
卿意忽然開口:「晶元的事,很蹊蹺。」
周朝禮的目光沉了沉,點了點頭:「確實,考察站安保嚴密,外人根本進不來。」
「晶元失蹤,一定是內部出了問題。」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張工推門而入,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周總,卿小姐,國家那邊來通知了,讓我們暫時撤離考察站,去就近的城區等待支援。」
「這裡現在待著也毫無意義,晶元找不到,風雪又沒停,再待下去,怕是要出別的事。」
周朝禮的眉頭皺了皺,沉默了片刻,終究是點了點頭:「知道了。」
「通知下去,收拾東西,一個小時後,出發。」
周朝禮:「你們走,我留下。」
這話一出,不僅張工愣住,卿意也猛地轉頭看他。
「周總,這太危險了!」張工急聲勸阻,「風雪還沒徹底停,通路沒通,留在這兒萬一出了事,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
「晶元的測試不能停。」
周朝禮淡淡的,「部分極端環境下的參數採集,隻有現在的天氣條件能滿足,錯過了這次,再等就要是明年了。」
他頓了頓,看向卿意,「你也跟他們一起走,去城區等我,那邊醫療條件好,也安全。」
卿意看著他,沒說話,隻是搖了搖頭。
她走到他身邊:「你不走,我也不走。」
周朝禮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卿意打斷:「別勸我,我決定的事,不會改。」
張工看著兩人僵持的模樣,嘆了口氣,終究沒再多說。
他知道周朝禮的脾氣,也看得出卿意的決心,多說無益。
很快,考察站的其他人便收拾好了行李,一一跟周朝禮和卿意道別。
越野車捲起漫天雪沫,漸漸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盡頭。
空曠的考察站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卿意看著周朝禮單薄的背影,忍不住道:「要不,你還是跟他們去城區看個醫生吧?等身體好些了,再回來也不遲。」
周朝禮轉過身。
「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周朝禮,「老毛病了,歇兩天就好,沒必要興師動眾。」
卿意還想再說什麼,卻被他輕輕按住肩膀。
「放心,這裡的物資足夠。」
他指了指儲藏室的方向,「罐頭、壓縮餅乾、飲用水,夠我們撐半個月的。」
「日常的發電機也能運轉,供暖和照明都不成問題。」
卿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儲藏室的門虛掩著,隱約能看到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物資。
她知道,他早就做好了留下的準備。
周朝禮站在窗邊,望著外面茫茫的雪原。
「晶元不見了,找不到。」
「但這項研究不可以停。」
卿意端著兩杯熱水走過來,遞給他一杯。
她想起撤離時,那些隊員欲言又止的模樣,忍不住問道:「他們好像有人想留下?」
周朝禮接過水杯,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他點了點頭:「是我讓他們走的。」
「領導沒走,他們礙於情面不好先撤,可留在這裡,除了徒增風險,沒有任何意義。」
他不想讓手底下的人跟著自己冒險,更不想讓他們困在這片冰天雪地裡,陪著自己耗下去。
卿意看著他清瘦的側臉,忽然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我沒想到你對這行也這麼敬業,我以為你隻會管理和當老闆。」
周朝禮轉頭看她,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嘴角微微上揚:「07戰機的晶元項目,是我牽頭啟動的。」
「從最初的理論建模,到後來的樣品研發,我都在。」
他頓了頓:「這不僅僅是一個項目,更是……一份責任。」
卿意捧著溫熱的水杯,指尖抵著杯壁,眸色沉沉:「所以這一次,他們顯然是沖著這個項目來的。」
「敵在暗,我們在明,太被動了。」
周朝禮緩緩開口:「狐狸藏得再深,早晚會露出尾巴的。」
卿意指尖微緊,擡眸看向周朝禮:「他們可能跟過來這裡嗎?」
周朝禮點頭:「有可能。」
他轉頭看向卿意:「你現在最好是離開這裡,盯著的人隨時會來。」
這裡的確是危險的。
卿意在這裡,也危險。
卿意不會想離開。
周朝禮看著她,「就當幫我去準備一些我日常所需的藥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