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不用有負擔
卿意扶著周朝禮的手臂,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的緊繃,以及那股透過薄薄襯衫滲出來的、帶著鐵鏽味的溫熱黏膩。
她側頭看向周朝禮,他的側臉綳得很緊,下頜線的弧度冷硬如刀刻。
「別硬撐。」卿意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來開吧。」
周朝禮偏過頭看她。
他聲音低低的,「沒事。」
卿意的視線落在他受傷的右臂上。
深色的西裝袖子已經被血浸透,暈開一大片暗沉的色塊,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腦子裡是剛剛他奮不顧身推開她,保護他的模樣。
卿意心頭髮顫。
「為什麼?」她終於還是問出了口,聲音有些發澀,「周朝禮,你沒必要這麼做。」
周朝禮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我說過,保護你和吱吱。」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和你恨不恨我沒關係。」
卿意別過臉,看向窗外飛逝的夜景。
霓虹燈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可剛才他擋在她身前的那個瞬間,眼神裡的決絕又那麼真實,真實得讓她心慌。
車子最終停在一棟隱蔽在綠蔭裡的獨棟別墅前。
這裡遠離市區的喧囂,周圍靜悄悄的,隻有路燈在草坪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卿意剛想下車,就看到別墅的大門被推開,姜阮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服,快步走了出來。
看到他們,姜阮的眉頭瞬間擰了起來,眼神在周朝禮受傷的手臂上一掃而過,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怎麼回事?」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快步繞到副駕駛這邊,打開車門,「周朝禮,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
周朝禮沒理她,隻是偏頭對卿意說:「你先帶吱吱進去,樓上左手邊第一個房間是給她準備的,裡面有玩具。」
卿意看了看他蒼白的臉,又看了看一臉不耐卻動作麻利地準備扶他的姜阮,點了點頭,轉身從後座抱出已經在顛簸中睡著的吱吱。
小傢夥睡得很沉,小腦袋靠在她的頸窩裡,呼吸均勻,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多麼驚險的一幕。
卿意抱著吱吱,腳步放得很輕,走進了別墅。
客廳裡的光線很暗,隻開了幾盞壁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木質傢具的清香,意外地讓人覺得安心。
她按照周朝禮說的,找到了二樓的房間。
房間布置得像個小小的童話世界,粉色的牆壁,柔軟的地毯,角落裡堆著各種各樣的毛絨玩具,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
她輕輕將吱吱放在床上,替她蓋好薄被,又蹲在床邊看了很久。
看著女兒熟睡的小臉,心裡那股慌亂漸漸平息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後怕。
如果剛才周朝禮沒有擋那一下,如果那些人的目標是吱吱……她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還有母親……
周朝禮剛剛在車上說,那是假的。
卿意閉了閉眼,如果真的如他所說是假的,但如果發生成真的,卿意不敢想。
她深吸一口氣,替吱吱掖好被角,隨即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關上門。
走廊裡靜悄悄的,隻有樓下隱約傳來姜阮低低的說話聲。
她靠著冰冷的牆壁站了一會兒,腦子裡亂得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怎麼也理不清。
她沿著樓梯慢慢走下樓。客廳裡沒人,姜阮的聲音是從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裡傳出來的。
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在門口停下了腳步。
房間門沒關嚴,留著一條縫。
她能看到裡面亮著燈,姜阮背對著門口,正在給周朝禮處理傷口。
西裝外套已經被脫掉扔在一邊,染血的襯衫袖子被剪開,露出的胳膊上,一道猙獰的傷口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皮肉外翻著,看著觸目驚心。
「簡單先包紮一下,醫生已經聯繫好了,明天一早過來複查。」
姜阮的聲音冷得像冰,「周朝禮,你是不是瘋了?我就說你大半夜的叫我過來做什麼,明知道最近不太平——」
周朝禮悶哼了一聲,像是疼得厲害,卻沒說話。
「你以為你這樣,卿意就能原諒你?」姜阮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我告訴你,不可能,當年的事,不是你現在做這些就能抵消的!你這是在逼她,也是在逼你自己!」
「姜阮,」周朝禮的聲音終於傳了出來,帶著一種極度的虛弱,卻異常清晰,「這和她原不原諒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姜阮冷笑一聲,「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你就是想用這種方式贖罪,想用這種方式讓她回頭!」
「可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是想讓所有人都陪著你一起瘋嗎?」
卿意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腳後跟撞到了身後的牆壁,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房間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幾秒鐘的沉默後,姜阮的聲音傳了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誰在外面?」
卿意站在原地,手腳有些發僵,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躲開。
就在她猶豫的時候,門被從裡面拉開了。
姜阮站在門口,看到她,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恢復了慣常的冷漠。
「醒了?」她側身讓開,「他讓你進去。」
卿意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房間裡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周朝禮半靠在床頭,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額頭上還滲著細密的冷汗。
看到她進來,他的眼神動了動,原本緊繃的嘴角似乎想牽起一個笑容,卻最終隻是扯了扯。
「吱吱睡了?」他問,聲音沙啞得厲害。
「嗯。」卿意點點頭,走到床邊,找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他纏著厚厚紗布的手臂上,紗布邊緣還隱約能看到滲出的血跡,「很疼吧?」
周朝禮笑了笑,笑容有些虛弱:「還好。」
卿意沒接話。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疲憊,看著他蒼白的唇色。
不由得又想起曾經跟姜阮的談話。
他有抑鬱症。
這樣的人,怎麼會和抑鬱症扯上關係?
「你……」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問他為什麼會得抑鬱症?
周朝禮又開口,打破了沉默:「卿意,關於我受傷關於今晚的事情,不用擔心,也不用有負擔。」
卿意擡眸看他,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
那裡面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緒。
「都是我自願的。」他繼續說道,聲音很輕,卻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著她的心尖。
「真的不用去醫院嗎?」
畢竟家裡醫療條件再好,也不如醫院裡。
周朝禮,「現在還不是時候,這種傷口,去醫院沒辦法解釋。」
去了醫院,必然是要備案的。
現在的確不是時候。
卿意皺緊了眉頭。
「我沒事。」
周朝禮看著她變幻的神色,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濃濃的苦澀:「或許你更希望看著我死,畢竟你說過,想要我的命。」
卿意的呼吸一滯。
那句話,是她在最恨他的時候說的。
可現在聽到他這樣說,她心裡卻沒有絲毫報復的快感,隻有一陣尖銳的疼。
「我……」她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朝禮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眼神柔和了些,聲音也放得更輕了:「但我會好好把命留著。」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親自送給你。」
不是要她的命,而是把自己的命,雙手奉上,任她處置。
卿意喉嚨微哽,不知該如何回答。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隻有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像是在數著他們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時光。
卿意的腦子裡亂得像一鍋粥。
周朝禮的話,姜阮的話,剛才驚險的一幕,女兒熟睡的臉,還有那些被她刻意塵封在記憶深處的過往,全都攪在一起,讓她頭暈目眩。
她不知道自己該恨他,還是該……原諒他。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打破了房間裡的寂靜。
卿意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掏出手機,看到屏幕上跳動的「陸今安」三個字,才想起自己還沒處理公事。
她站起身,對周朝禮做了個「噓」的手勢,走到窗邊接起了電話。
「卿意,」陸今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奶奶的葬禮結束了嗎?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卿意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有些疲憊:「今安,我這邊有點事,可能要請幾天假。」
「請假?」陸今安愣了一下,「出什麼事了嗎?你沒事吧?」
「我沒事,」卿意看了一眼床上閉目養神的周朝禮,壓低了聲音,「就是有些私事需要處理一下,公司那邊的事,你先幫我盯著點。」
「好,」陸今安雖然好奇,但是沒有多問,如果卿意想說的話,會跟他說的,「那你注意休息,有事給我打電話。」
「嗯。」
掛了電話,卿意靠在冰冷的窗戶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心裡空落落的。
工作是她這幾年唯一的寄託,是她證明自己不是隻能依附男人的工具,是她能給吱吱更好生活的底氣。
可現在,她卻不得不暫時放下。
「公司很忙?」周朝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卿意轉過身,看到他已經睜開了眼睛,正看著她。「還好。」
她淡淡地說,走回床邊坐下。
「需要我幫忙嗎?」周朝禮問。
「不用了。」卿意打斷了他,語氣有些生硬,「周朝禮,我的事,我自己能處理。」
周朝禮的眼神暗了暗,沒再堅持,隻是點了點頭:「好。」
又是一陣沉默。
卿意覺得這種安靜讓人窒息,她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吧,我去看看吱吱。」
「卿意。」周朝禮叫住了她。
卿意停下腳步,卻沒回頭。
「別走。」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陪陪我,就一小會兒。」
卿意的腳步頓住了。
她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帶著那種讓她無法拒絕的脆弱。
她心裡掙紮了很久,最終還是慢慢轉過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周朝禮的臉上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平穩,似乎是累極了。
卿意就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的陰影,看著他蒼白卻依舊俊朗的側臉,看著他因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房間裡的燈光卻顯得格外溫暖。
卿意漸漸覺得有些困了,眼皮越來越沉,不知不覺中,趴在床邊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卿意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她迷迷糊糊地擡起頭,看到周朝禮正小心翼翼地想把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大概是怕吵醒她,動作很輕。
看到她醒了,周朝禮的動作頓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吵醒你了?」
卿意搖搖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我睡了多久?」
「沒多久,幾個小時而已。」周朝禮的臉色似乎好了些,嘴唇也有了一絲血色,「你去客房睡一會兒吧,這裡有姜阮看著。」
卿意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搖了搖頭:「不用了,我去看看吱吱醒了沒。」
周朝禮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卿意,謝謝你。」
卿意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便轉身走出了房間。
走到門口時,她聽到姜阮低聲對周朝禮說:「你這又是何苦?」
然後是周朝禮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地傳進她的耳朵裡:「隻要她能在我身邊,怎樣都值得。」
卿意的心猛地一顫,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像是在逃離什麼。
她走到二樓,推開吱吱的房門,看到她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抱著一個毛絨小熊,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房間。
看到卿意進來,吱吱立刻扔掉小熊,張開雙臂:「媽媽!」
卿意快步走過去,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裡,感受著懷裡柔軟的小身體,心裡那股慌亂和迷茫,似乎漸漸找到了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
「媽媽,這裡是哪裡呀?」吱吱仰著小臉問她,小手指了指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