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難保不會生出怨恨
周雪站在原地,兇口劇烈起伏著,臉色鐵青。
她死死盯著被卿意護在身後的喃喃,眼底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就在這時,縮在卿意身後的喃喃突然擡起頭。
他咬著泛白的唇瓣,眼眶通紅,小臉上滿是惶恐和哀求,目光直直地看向陳淩,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細弱卻清晰:「奶奶,我真的知道錯了。」
這一聲「奶奶」,像一根羽毛,輕輕拂過陳淩的心尖。
她看著眼前這個孩子,瘦得脫了形,一雙大眼睛裡盛滿了淚水,可憐巴巴的模樣,和他小時候賴在自己懷裡撒嬌的樣子,漸漸重疊。
這些年,她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卻著實疼過這個孩子。
他是卿意一手帶大的,她怎麼可能真的狠得下心?
陳淩的臉色緩和了幾分,緊繃的嘴角微微鬆動。
她別過頭,避開喃喃的目光,聲音裡的冷意淡了些許:「知道錯了就好。」
卿意鬆了口氣,悄悄拍了拍喃喃的後背。
周朝禮牽著她的手。
唯有周雪,看著這一幕,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
她掃過卿意和喃喃,又看向陳淩,語氣裡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慈母多敗兒!你們就等著吧,養來養去,指不定就是養了個白眼狼!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骨子裡流的可是阮寧棠的血!」
這話刻薄至極,像一把冰錐,狠狠刺進喃喃的心裡。
他的身體猛地一顫,頭垂得更低,肩膀微微聳動著。
卿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正要開口反駁,周雪卻根本不給她機會。
她狠狠跺了跺腳,抓起放在沙發上的包,轉身就往外走。
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近及遠,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周雪坐在車裡,兇口的怒火依舊熊熊燃燒著。
她越想越氣,隻覺得一股悶氣堵在喉嚨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回到自己的家,推開門的瞬間,她再也忍不住,將手裡的包狠狠砸在地上。
真皮包撞在地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謝凝明正坐在沙發上看文件,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
他擡起頭,看著妻子鐵青的臉色,皺了皺眉:「這是怎麼了?誰惹你生氣了?」
「還能有誰?」周雪的聲音尖利,帶著濃濃的怨氣,「周朝禮!卿意!還有那個沈家的孽種!一個個的,都爬到我頭上來了!」
她快步走到沙發邊坐下,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灌了一口水,兇口的火氣卻絲毫未減。
「周朝禮那個胳膊肘往外拐的東西!」
周雪咬牙切齒,「為了一個外姓女人,為了一個沈家的野種,竟然當眾打我的臉!」
「還說什麼卿意是周家的女主人,說什麼喃喃也姓周!他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姐姐?還有沒有周家的規矩?」
謝凝明放下手裡的文件,慢條斯理地開口:「消消氣。」
「氣壞了身子,得不償失。」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引導:「依我看,這未必是壞事。」
「周家現在正是有空子可鑽的時候,你也是周家的血脈,論輩分,論資歷,哪裡比周朝禮差了?」
「周家的財產,周家的職位,憑什麼就隻能是他周朝禮的?」
周雪猛地擡起頭,像是被點醒了一般,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是啊!她怎麼就沒想到呢?
周家偌大的家業,是祖輩們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她也是周家的一份子,憑什麼這些年,好處都被周朝禮一個人佔了去?
他不過是運氣好,佔了個長子的名頭,又娶了個會籠絡人心的卿意,就能一手遮天了?
周雪的手指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眼底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
「你說得對。」
她咬著牙,聲音裡帶著一絲狠厲,「周家的家產,本來就有我一份!現在好了,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女人,一個沈家的孽種,都能在周家分一杯羹,我為什麼不能?」
這些年,她在婆家忍氣吞聲,在娘家看盡臉色,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分得周家的一杯羹嗎?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她怎麼能錯過?
謝凝明看著她眼底的野心。
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這周家的天下,本就不該隻姓周朝禮一個人的。」
「隻要我們夫妻同心,仔細籌謀,未必不能從他手裡,奪回屬於你的東西。」
周雪看著丈夫眼底的精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的心裡,像是有一團火,越燒越旺。
「好。」她咬著牙,一字一句道,「我們就好好籌謀籌謀!一定要把屬於我的東西,全都奪回來。」
-
周家老宅。
浴室裡。
卿意蹲在浴缸邊,伸手試了試水的溫度,又往裡面撒了些安神的浴鹽,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喃喃。
男孩穿著一身寬鬆的棉質睡衣,小手緊緊攥著衣角,肩膀微微佝僂著,眼神裡滿是局促和不安。
比起從前在周家肆意打鬧的模樣,如今的他,活脫脫像個生怕做錯事的外來客。
「過來吧。」卿意的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幾分哄勸的意味,「泡個牛奶浴,能睡得舒服些。」
喃喃遲疑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挪過去,小心翼翼地踏進浴缸,生怕濺出一點水花。
溫熱的水漫過他的腳踝,順著小腿往上蔓延,帶著淡淡的奶香,熨帖著他緊繃的神經。可不知怎的,鼻尖一酸,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嗚嗚……」
壓抑的哭聲從喉嚨裡溢出。
喃喃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眼淚混著浴湯,落進泡沫裡,「媽媽……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不聽話……不該惹爸爸和你生氣……」
他怕極了被拋棄,怕極了這座老宅也容不下他。
卿意看著他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她伸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動作溫柔,「沒關係的,喃喃,知錯能改,就是好孩子。」
她頓了頓,指尖拂過男孩汗濕的額發,眼底滿是疼惜:「以前的事,都過去了。」
「你能明白自己的過錯,就夠了,爸爸媽媽不會怪你的,周家永遠是你的家。」
喃喃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他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卿意,哽咽著問:「真的嗎?奶奶也不會趕我走嗎?」
「當然是真的。」
卿意笑著點頭,替他擦去臉上的淚痕,「奶奶心裡也是疼你的,隻是一時轉不過彎來。」
「過幾天就好了。」
沐浴過後,卿意替喃喃擦乾頭髮,又領著他去了枝枝的房間。
枝枝正趴在地毯上擺弄五子棋,看到喃喃進來,立刻蹦蹦跳跳地迎上去,手裡還攥著一顆黑色的棋子。
「喃喃哥哥,我們來玩五子棋吧!」
枝枝的聲音清脆。
喃喃看著她明媚的笑臉,心裡的陰霾散了些許,卻還是有些放不開。
他點了點頭,慢吞吞地在地毯上坐下,手指捏著棋子,遲遲不敢落子。
枝枝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擺著棋盤,一邊擺一邊念叨:「哥哥,你以前下五子棋可厲害了,總能贏我。」
她擡眼看向喃喃,小臉上滿是認真:「其實你一直很優秀的,隻是不小心走錯了幾步路。」
「爸爸說,人都會犯錯,隻要改過來就好了你別擔心,爸爸和媽媽不會真的不要你的。」
他看著枝枝亮晶晶的眼睛,眼眶又紅了,卻用力地點了點頭,將手裡的棋子穩穩地落在棋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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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書房裡的燈光亮著。
卿意端著一杯溫水走進去,看到周朝禮正坐在書桌前看文件,眉宇間帶著幾分倦意。
「還在忙?」卿意將水杯放在他手邊,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喃喃今天太拘謹了,飯也沒吃幾口,看著怪可憐的。」
周朝禮放下手裡的文件,揉了揉眉心,擡眼看向卿意,眼底的倦意散去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
「正常的。」
他頓了頓,「他一下子從雲端跌到谷底,心裡肯定慌,現在又寄人籬下,難免會小心翼翼。」
「小孩子的適應能力強,過幾天熟悉了這裡的環境,就好了。」
卿意點了點頭,卻還是有些放心不下:「我怕他心裡有疙瘩,總覺得自己是外人。」
「不會的。」
周朝禮,「有你和枝枝陪著他,再加上時間慢慢磨,那些疙瘩總會解開的。」
「我們能做的,就是給他足夠的安全感,讓他知道,這裡是他的家。」
她看著他深邃的眼眸,輕聲道:「嗯,我們一起陪著他。」
「明天有空嗎?」他的聲音低沉
卿意彎了彎唇角:「做什麼?」
「約會。」
這些日子被家事、公事纏得腳不沾地,他欠她的,何止是一場遲來的約會。
卿意的心尖輕輕一顫,故意闆起臉,挑眉道:「我不同意呢?」
「那我等。等你點頭,等你願意。」
這樣的周朝禮,讓卿意再也綳不住笑意。
眉眼彎彎:「準了。」
翌日。
周朝禮訂了高層的餐廳。
最近忙得不可開交。
晚上他們也算忙裡偷閒。
卿意換了一身香檳色長裙,襯得肌膚瑩白如雪。
她剛落座,桌上就擺好了她最愛的白玫瑰,花瓣上還沾著細碎的露水。
卿意,「關於喃喃,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這段日子,喃喃的小心翼翼像根細刺,輕輕紮在她心上。
周朝禮的聲音低沉,「我們不用刻意遷就,也不必過分苛責。」
「給他正常的生活,讓他上學,教他是非對錯,就像從前那樣。」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他的身世,他也知道了,再大一點可以告訴詳細的。」
「重要的是,讓他知道,周家是他的家,我們是他的家人。」
卿意的心瞬間落了地。
她最怕的,就是周朝禮因為沈令洲的緣故,對喃喃心存芥蒂。
如今聽他這麼說,眼眶微微泛紅:「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人相視一笑,滿室的燭光彷彿都亮了幾分。
餐畢,周朝禮牽著卿意走到露台。
晚風拂過,帶著幾分涼意,卿意剛想說些什麼,夜空驟然炸開一朵絢爛的煙火。
金紅的光芒映亮了整片天幕,緊接著,無數煙火次第綻放。
卿意頓住,楞楞的看著。
周朝禮從身後擁住她。
男人下巴抵在她的頸窩,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的歉意:「以前是我不好,總想著獨自扛下所有,把你護在身後,卻忘了問你累不累,忘了告訴你,我有多在乎你。」
「那些誤會,那些錯過,讓你受了委屈。」
他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卿意,往後的日子,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養育喃喃也好,面對周家的風波也罷,我們一起,往後的路,看我表現。」
他想贖罪。
卿意心頭髮緊。
輕輕的說,「你能想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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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卿意去了九空科技。
剛到就被陸今安和傅晚叫走了。
陸今安和傅晚坐在一旁。
陸今安指尖輕叩著桌面,沒說話,卻也透著幾分凝神傾聽的架勢。
「聽說你收養了喃喃?」傅晚先開了口,聲音壓得低,怕驚擾了鄰座的客人。
卿意點頭,想起那個總縮在角落、小心翼翼討好的孩子:「他還小,總不能真讓他流落街頭。」
「不是我潑你冷水。」
傅晚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添了幾分鄭重,「這孩子現在看著可憐巴巴的,什麼都不懂,是因為還沒開智。」
「你想想,阮寧棠,沈家的敗落、沈令洲的入獄,說到底都和你們脫不了幹係,雖然你們正確,但是他或許以後不會這麼想。」
她頓了頓,目光沉沉地看著卿意:「等他長大了,回過味來,知道自己寄人籬下,看盡了周家的臉色,難保不會生出怨恨。」
「到時候,他會不會反過來報復你們,誰能說得準?」
卿意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指尖微微收緊。
這些隱憂,她不是沒有想過,隻是每次對上喃喃那雙惶恐又帶著孺慕的眼睛,便狠不下心去計較長遠的風險。
一旁的陸今安終於開口,聲音淡得像杯中的清茶:「傅晚的話,不是沒有道理。」
「你們護著他長大,是恩情,但血緣裡的東西,有時候說不清道不明。」
「往後多留個心眼,總沒錯。」
卿意沒應聲,隻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的清苦漫過舌尖,竟壓不住心底那點驟然升起的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