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0章 當祖父的,總歸是不放心的
高天龍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看透生死的淡然。
「陛下,武將當以馬革裹屍、戰死沙場為榮。」
「這場國戰,乃是老夫的畢生所願,若是能在死前,為陛下、為大乾再打一仗,老夫……死而無憾!」
高天龍說到這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卻也更堅定。
「更何況,那小子雖然強,雖然有一肚子的毒計,但他畢竟……是老夫的孫子。」
「當祖父的,總歸是不放心。」
「老夫沒幾年活頭了,無非是出征死的快點,在家苟延殘喘,能多活上幾年,可這種活法又有什麼意義呢?」
「此去漠北,老夫不求打出驚世大勝,但最起碼不會給這臭小子拖後腿,不至於令他陷入被合圍的風險之中,這算是老夫這一把老骨頭,最後能為他所做的事了!」
武曌的眼眶,微微紅了。
她別過頭,深吸了幾口氣,才將湧上來的酸楚壓下去,轉而又露出了一抹笑容道。
「可是老國公,朕怎麼知道,您說的這些話……是不是真的?高陽按照計劃,現在已經偷偷出城了,朕也無從考證,萬一您是在騙朕呢?」
高天龍笑了。
他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片枇杷葉,葉子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三根細小的魚刺。
武曌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小子臨走前交代了,說隻要拿出這個,陛下就明白了。他還說……有個暗號。」
「這暗號是……」
「老國公,不必了。」
武曌伸出手阻止,然後一臉正色的道,「老國公,您別說了,朕信了!」
下一秒。
高天龍跪了下來,眼神灼灼的看著武曌道,「那陛下,您答應嗎?」
武曌走上前,要扶起高天龍。
「可老國公,此去匈奴,路途遙遠,兇險萬分,呂老將軍的統兵能力也不差,您又何必折騰呢?」
高天龍緩緩站起身。
他直視著武曌,彷彿看到了北方遼闊的天空,看到了那片即將被戰火染紅的草原。
高天龍的背影依舊挺拔,舊甲在晨光下泛著黯淡卻堅韌的光。
他一字一句的道,「陛下,老夫十六歲從軍,大小歷經七十餘戰。」
「身上的傷疤,比年輪還多。」
「這身舊甲,陪老夫踏過南蠻的瘴林,闖過西域的戈壁,也染過匈奴人的血。」
「老夫這一生,最大的榮耀就是替大乾開疆拓土,最大的遺憾便是沒能掃蕩漠北。」
高天龍盯著武曌,那雙蒼老的眼睛裡,燃燒著熾熱得驚人的火焰。
「如今,機會來了。」
「陛下給了老夫一個最好的舞台,那小子給老夫鋪了一條最寬的路。」
「老夫豈能不去?」
「豈能……不戰?」
「呂老匹夫雖也不錯,但跟老夫相比,還是不止弱了一籌,老夫信不過他。」
武曌看著這位為大乾征戰了一輩子的老臣,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歲月痕迹卻依舊堅毅的臉,看著那雙燃燒著不滅戰火的眼睛。
她知道,她攔不住。
也……不該攔。
她走到高天龍面前,深深一揖。
「老國公,朕……準了。」
「但此行,朕請老國公一定要保重身體!」
高天龍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豪邁,也有夙願已了,整個人由內到外煥發出的第二春!
「謝陛下。」
外面。
盧文有點急了,「老國公為何還沒出來?難道兩人之間的爭吵很恐怖?」
「是了,老國公性情剛烈,如此明顯的毒殺,他豈能忍?這若一頭撞死在陛下面前,這……」
眾人聽著,心中越發沉重。
閆征也有些急了。
「走,見陛下!」
崔星河也有些坐不住了,欲要領著幾人朝禦書房而去。
正當幾人邁步的時候。
禦書房的門,再次打開了。
高天龍走了出來。
一時間。
丹墀下的百官,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著高天龍一步一步走下台階,看著他臉上那極為平靜的表情,心中湧起了不祥的預感。
「高公……」崔星河上前一步,聲音顫抖,「陛下……陛下她怎麼說?」
高天龍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
這一瞬間。
崔星河腦補了許多,他的臉色也驟然變的慘白。
盧文閉上了眼睛。
閆征死死攥著拐杖,渾身都在發抖。
百官之中,有人失聲痛哭。
「陛下……陛下真的要一意孤行嗎?!」
「連定國公求情都沒用?!」
「昏君!我等……我等今日便死在這丹墀下,以血醒君!」
怒吼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激烈,更加絕望。
但高天龍沒有停留。
因為他怕再多一秒,臉上的表情就會露餡。
他迅速走下了丹墀,走過了百官,走向了宮門。
高天龍的背影在晨光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了宮道的盡頭。
高天龍倒沒覺得什麼,可這在百官的眼中,卻像一場無聲的告別。
像一段時代的落幕。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不知過了多久。
禦書房的門,再一次開了。
小鳶走了出來。
她手中捧著一卷明黃的聖旨,站在丹墀之上,目光掃過下方死寂的百官,深吸一口氣,朗聲宣讀。
「陛下有旨!」
此言一出。
百官齊刷刷擡頭。
「冠軍侯高陽,雖因病薨逝,然其生前功在社稷,勛著邊疆,河西一戰,拓土千裡,長安保衛,護民百萬,獻策安民,活人無數。」
「朕感其功績,念其忠勇,特旨——」
小鳶的聲音陡然拔高:
「恢復其冠軍侯爵位,追封護國大將軍,以王侯之禮,風光大葬!」
「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
廣場上,一片死寂。
然後。
「陛下……陛下聖明!!」
「陛下聖明啊!!」
「高相,您聽到了嗎,陛下恢復你的侯爵身份了!」
哭聲,笑聲,怒吼聲,如山呼海嘯,衝天而起!
崔星河癱坐在地上,淚流滿面。
盧文仰天長嘯,狀若癲狂。
閆征拄著拐杖,老淚縱橫,他想說些什麼,卻隻能發出嘶啞的嗬嗬聲。
侯爵之位是回來了,可人卻再也回不來了。
大乾……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什麼所謂的活閻王了。
可這卻也是,他們唯一能為高陽做的事了!
崔星河從懷裡掏出一壺酒,揭開酒蓋,微微傾倒,晶瑩的酒液灑在地上,濺起塵埃。
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禦書房內。
武曌站在窗前,望著下方沸騰的百官,望著那片終於得到宣洩的悲憤和狂喜。
她輕輕撫摸著手中的那片枇杷葉,撫摸著那三根細細的魚刺。
然後,她擡起頭,望向北方,望向那片即將被鮮血和火焰點燃的漠北草原。
「高陽,這齣戲……朕唱完了。」
「接下來……該你了。」
ps:(幸好寫完了,不用給自己一拳了,長安鋪墊的結束了,三國和匈奴的反應會有,但不會太多,戲台已經搭好,要燃起來了,大劇情很快要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