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2章 他高陽還想騙我?再也不可能了!
大乾。
長安。
崔府後院。
石桌上歪倒著兩個空酒罈,第三個也快見了底。
崔健一身紫袍,從廊下走來,他在石桌的對面坐下,看著兒子這副頹唐模樣,鬍鬚抖了抖。
「星河啊。」
「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崔健伸手,想奪崔星河手中的酒杯。
崔星河手腕一翻,躲開了。
「爹,你別勸我了。」
「孩兒……孩兒心裡堵得慌。」
崔星河一臉迷離,極為頹廢的道。
崔健瞪眼:「堵什麼?」
「你崔星河乃當朝狀元,內閣行走,陛下親口贊過的『國之棟樑』!如今一條鞭法、銀行改制、推恩令徐徐推進,哪一件不是你牽頭辦的?滿朝文武誰不敬你三分?」
「你倒好,告病在家,一躲就是數月!」
「整天喝酒,喝得人不人鬼不鬼!」
崔星河聞言,不僅沒振作,反而苦笑一聲。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棟樑?」
「爹,您知道孩兒這『棟樑』,是怎麼來的嗎?」
崔星河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灼過喉嚨,流入肺裡。
「全是假的。」
「一條鞭法,是高陽在解憂閣裡,收了我一萬兩銀子,賣給我的。」
「銀行之策,也是賣的!」
「推恩令也是賣的!」
「為了搞錢,我甚至明面上組建了討高聯盟,收取會員費,意圖制裁高陽,實則收的錢全都找他繼續買策。」
崔星河越說越激動,眼眶都漸漸紅了。
「爹,您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
「是我!」
「是我崔星河,當真了!」
「我視他為畢生勁敵,又敬他為當世奇才,最後……最後竟真把他當成了知己!」
崔星河猛地攥緊酒杯,指節發白。
「他假死那天,我崔星河第一個站了出來!」
「我引經據典,我怒斥昏君,我連官帽都摘了,準備跟他一起死!」
崔星河的聲音顫抖起來。
「結果呢?」
「全是一場戲!」
「爹,上當受騙不可怕,我崔星河也認了,畢竟是自己技不如人,也怪不得別人,但可怕的是,我居然真把活閻王當成知己兄弟了,為了他去衝鋒陷陣,不要前途。」
「丟人!」
「太丟人了!」
「孩兒現在一想到面對他,哪怕他什麼都不做,隻是靜靜地看著孩兒,孩兒的腳趾都恨不得摳破整個長安城。」
崔健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心中酸楚。
他知道兒子驕傲。
自幼神童,一路狀元,心高氣傲。
可偏偏遇上了高陽。
那個妖孽。
那個能把天下人玩弄於股掌,卻讓你恨都恨不起來的活閻王。
「星河啊……」
崔健張了張嘴,想勸,卻不知從何勸起。
他沉默片刻,忽然幽幽道。
「星河啊,可你不去上朝,爹……爹很慌啊。」
崔星河一怔:「爹慌什麼?」
崔健老臉一紅,搓著手,眼神飄忽。
「那個……爹最近看上了一房小妾,年方二九,模樣周正,身段也好……」
崔星河額頭青筋一跳。
「爹!這都什麼時候了,您居然還想納妾?」
崔健乾咳一聲:「這不是……爹年紀大了,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您去年不是才納了一房?」
「那個……那個脾氣不太好,爹想換一個。」
崔星河氣得差點吐血。
「但這跟孩兒有何關係?」
「爹你想納妾,那是爹你的自由!」
崔健盯著崔星河,一臉委屈的道:「星河,你莫不是忘了,去年爹原本是要納兩房的……」
崔星河:「……」
崔星河老臉漲紅,瞬間拍案而起:「爹!您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呢,君子豈能奪他人之妾?」
崔健不說話。
隻是幽幽的看著他。
崔星河被看得一陣心虛,氣勢弱了三分。
他坐下來,揉著發疼的太陽穴,低聲道:「爹,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孩兒如今……哪還有心思管這些。」
崔健嘆了口氣。
「這可不好說,爹現在很怕你又頹廢下去,回頭看見爹新納的小妾,一個不順眼,又給……弄走了。」
「爹這把年紀,攢點私房錢不容易。」
「那姑娘要價不低,爹可是掏空了積蓄……」
崔星河:「……爹,您能別說了嗎?」
「那你去上朝?」
「……」
崔星河別過臉,抓起酒罈,又灌了一口。
「不去。」
「死也不去。」
崔健急了:「那你到底要怎樣?總不能躲一輩子吧!」
崔星河抹了把嘴,忽然道:
「爹,我餓了。」
「啊?」
「讓廚房再做盤紅燒雞翅膀,我愛吃。」
崔健:「……你晚上不是剛吃過?」
「又餓了。」
「……」
崔健看著崔星河那副「我就是不想聊正事」的無賴樣,氣得鬍子直翹。
罷了。
崔健起身,正要吩咐下人。
忽然。
院外傳來腳步聲。
緊接著,管家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
「老爺,少爺……定國公府來人了。」
轟!
崔星河手中的酒罈,差點脫手。
他猛地坐直,酒意醒了大半。
「誰?」
「定國公府,高相身邊的親衛統領,陳勝將軍。」
管家頓了頓,補充道:
「他說……是高相讓他來的。」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崔星河臉色變幻,從白到紅,從紅到青。
最終,他咬牙道。
「告訴他,我病了,不見客!」
管家沒動,小聲道:「陳大人說,高相知道您病了,所以特地命他來……請。」
「請什麼請!」
崔星河一拍桌子:「你告訴他,我崔星河就是病死、餓死、從這跳下去,也絕不去見他高陽!」
「讓他走!」
管家嚇得一哆嗦,連忙退下。
崔健看著兒子那副色厲內荏的模樣,搖了搖頭。
知子莫若父。
兒子嘴上硬氣,可那眼神裡的慌亂,藏不住。
「讓他進來吧。」
「聽聽倒也無妨。」
崔健道。
很快。
陳勝走了進來,笑著道。
「高相聞崔大人告病在家,心中牽挂。」
「特命末將來請崔大人過府一敘。」
「高相說今日府上備了點蒜蓉生蚝、麻辣小龍蝦,皆是東南、江南的特產,鮮美異常,想請崔大人品嘗。」
崔星河一臉冷笑。
「蒜蓉生蚝?麻辣小龍蝦?」
「他高陽以為,區區口腹之慾,就能收買我崔星河?」
「笑話!」
他轉過身,盯著陳勝,一字一句的道。
「你去轉告高陽——」
「我崔星河受此奇恥大辱,心灰意冷,此生再不想見他!」
「讓他死了這條心!」
陳勝靜靜的聽著。
等崔星河說完,他才緩緩道:
「高相還讓末將帶句話。」
「什麼話?」
「高相說:『以前種種,皆是高相之錯,可崔大人當日金鑾殿外,為高某仗義執言,怒噴陛下,此情此義,高某銘記在心。』」
「高某向來有仇報仇,有恩報恩。」
「今日設宴不為國事,隻為謝恩。」
崔星河渾身一僵。
那句「怒噴陛下」,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他心裡。
尷尬。
羞恥。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陳勝看著他變幻的臉色,拱手道:
「話已帶到,末將告退。」
「崔大人若願來,高相在府中等候。」
「若不願,高相亦不強求。」
說完,陳勝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遠。
涼亭裡,隻剩下父子二人。
良久。
崔健小心翼翼的道:「星河啊,要不……去一趟?」
崔星河雙眼通紅,盯著崔健道。
「去?」
「去個毛!」
「他高陽還想再騙我一次?沒門!我崔星河此生再也不會信他的鬼話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