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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2章 墨可染紙,不可染心

  天牢。

  第一夜。

  昏暗的牢房裡,牆上插著兩支火把,火光搖曳,將陰影拉得很長很長。

  沈墨被吊在刑架上,雙手被鐵鏈高高的吊起,腳尖勉強點著地面。

  他身上的官袍早已破爛,露出裡面的一道道血痕。

  孫德勝搬來一把椅子,坐在沈墨的對面,正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沈主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沈墨擡起頭。

  他的臉上已經有幾道血痕,渾身也狼狽不已,但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亮。

  「你要我考慮什麼?」

  孫德勝笑了,笑得滿臉橫肉都在抖。

  他站起身,走到沈墨的面前,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視自己。

  「考慮認罪啊。」

  「隻要你簽字畫押,承認你貪了朝廷給寒門子弟的公款,你就可以活著出去。」

  「不然這刑部大牢裡,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你一個七品主事,死了也就死了。」

  沈墨盯著他,盯著那張橫肉叢生的臉。

  他笑了。

  「孫大人,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嗎?我會信你這番蠢話?」

  「我既然進了刑部天牢,那還能有命出去嗎?」

  咔!

  孫德勝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盯著沈墨看了片刻,揮揮手道。

  「看來沈主事還是不知刑部大牢的手段!」

  「來人,讓他長長記性。」

  「是!」

  兩個獄卒上前,掄起皮鞭。

  啪!

  很快,皮鞭抽在血肉上的悶響,不斷在狹小的牢房裡回蕩。

  沈墨渾身一顫,咬緊牙關。

  啪!

  又是一鞭。

  「啪!啪!啪!」

  一鞭接一鞭。

  沈墨的背上、肩上、手臂上,一道道的血痕綻開,被打的皮開肉綻。

  沈墨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的額頭青筋暴起,嘴唇咬出了血。

  但他就是不叫。

  他沈墨,出身寒門,熬了十幾年寒窗,跪過縣學的門檻,受過世間最底層的苦難,可他的骨頭,從來都是硬的!

  此生,他絕不會朝這幫禍國殃民的畜生,低半下頭,求一句饒!

  十鞭後。

  孫德勝揮手讓獄卒停下,再次走上前。

  他看著沈墨,眼裡帶著幾分意外,顯然沒想到這個細胳膊細腿的文弱書生,竟如此的硬氣。

  孫德勝笑著道。

  「沈主事,你這又是何必呢?」

  「認了吧。」

  「這對你對我,都好。」

  沈墨擡起頭。

  他滿臉是血,卻笑了。

  那笑容在這陰暗血腥的牢房裡,竟顯得格外刺眼。

  「孫德勝,你知道那些錢是幹什麼用的嗎?」

  孫德勝愣住。

  沈墨眼神清亮,一字一句的道。

  「那是高相給我大乾寒門子弟讀書的。」

  「那是讓那些窮人家的孩子,不用再像我當年一樣,跪在縣學門口,隻為求一個旁聽的名額。」

  「你們吞那些錢,就是在要他們的命。」

  沈墨盯著孫德勝,目光灼人。

  「你也有孩子吧?」

  「你也會有後代吧?」

  「你能保證,你的子孫後代,每一代都能錦衣玉食,不用為了一口飯發愁,不用為了讀書而卑躬屈膝嗎?」

  「你能保證,他們將來,不會被像你們這樣的畜生,如此踐踏嗎?」

  孫德勝臉色一變。

  那一瞬間,他眼裡閃過一絲動容,但很快,就被惱羞成怒取代。

  「還敢嘴硬?」

  「來人!」

  「給本官繼續打!」

  獄卒再次上前,手中的皮鞭再次落下。

  「啪!啪!啪!」

  這次。

  沈墨終於忍不住,悶哼出聲。

  但他依舊沒有求饒。

  隻是倔強的仰著頭,望著那扇小窗外的月光。

  「……」

  天牢。

  第三夜。

  沈墨被從刑架上放下來,扔在草堆上。

  他已經三天沒吃東西,隻喝了幾口水,並且身上的傷口也開始化膿,散發出一股腥臭味。那身破爛的官袍也和血肉粘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布,哪裡是肉。

  牢門打開。

  孫德勝又來了。

  他蹲在沈墨的面前,就像看一隻待宰的羔羊。

  「沈主事,考慮好了嗎?」

  「何必遭這罪呢?」

  沈墨睜開眼。

  那雙眼睛因為三天沒吃東西,三天的酷刑,已經深深的凹陷下去,但裡面的光,還在。

  他的嘴唇乾裂,一陣嗡動。

  「你說什麼?」

  孫德勝皺眉道。

  沈墨輕聲道,「我說,彼爾娘之!」

  孫德勝的臉驟然黑了。

  他站起身,一臉冷意的道。

  「不知好歹的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

  「來人,上烙鐵。」

  一旁的獄卒從炭火裡夾出一塊燒紅的烙鐵。鐵塊通紅,光是靠近都能感覺到一股灼人的熱浪。

  孫德勝接過烙鐵,在沈墨面前晃了晃。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認,還是不認?」

  沈墨看著那塊烙鐵。

  烙鐵的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他臉上的血痕都在發燙。

  他忽然笑了。

  「我叫沈墨。」

  「我爹給我取名『墨』,不是讓我與你們這幫畜生同流合污,與黑同黑。」

  「而是讓我記住——」

  「墨可染紙,不可染心。」

  「身可成灰,不可成賊。」

  「我沈墨,」

  「生要清清白白,」

  「死也要清清白白。」

  孫德勝的臉色鐵青。

  他把手中的烙鐵狠狠按在沈墨的兇口!

  滋啦!

  一股白煙冒起。

  那是皮肉燒焦的聲音。

  沈墨渾身劇烈抽搐,死死咬著牙,那聲慘叫被他死死的堵在喉嚨裡,隻發出一聲沉悶的呃呃聲。

  他的身體弓起,又落下。

  弓起,又落下。

  然後,他暈了過去。

  孫德勝把烙鐵扔回炭火裡,臉色陰沉。

  他見過諸多硬氣的囚犯,但別說上烙鐵了,往往隻是幾鞭子下去,就老實了。

  但沈墨卻不同。

  這麼一個文弱書生,到底是憑什麼來扛住這等殘忍的酷刑的?

  他不明白。

  他也不理解。

  「潑醒。」孫德勝一臉冰冷的道。

  很快,一桶涼水潑了上去。

  沈墨悠悠轉醒。

  孫德勝蹲下身,聲音軟了一些。

  「沈主事,你的骨頭比本官想象的還要硬,本官佩服。」

  「但你猜這樣的酷刑,你還能撐幾天?」

  沈墨虛弱地笑了。

  他嘴唇乾裂,卻一字一句的道:「我會撐到……你們死的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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