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卿，你想改制？」

　　高陽搖頭：「臣不敢。」

　　「免稅是朝廷給讀書人的恩典，動不得，聯姻是人之常情，也禁不得。」

　　「這些若是動了，會出大問題。」

　　「臣隻是想將這張網遏制一下。」

　　「你想怎麼做？」

　　武曌看著高陽，一臉不解。

　　高陽眼中精光一閃：「臣想補制。」

　　「補？」

　　「對。臣不想拆這張大網，也拆不動，但臣可以給那些不想入網的人另一條路。」

　　武曌的眉頭微微挑起。

　　高陽坐直身子，一臉認真的道。

　　「我大乾科舉，雖然給了寒門子弟改變命運的機會，但說到底選拔的還是經義人才。」

　　「要考經義，那論背後的資源，名師的指點，他們是遠遠比不過世家大族，和那些拜入世家大族門下的寒門子弟的。」

　　「這是現實，無法撼動。」

　　「這就很容易互相勾結，讓那張網越來越大。」

　　「因此，臣想開六科取仕。」

　　「六科取仕？」

　　武曌的鳳眸一亮。

　　「不錯！」

　　「明經、明法、明算、明工、明醫、明農，此乃天下六科！」

　　高陽開始一條一條地掰手指。

　　「明經，便是如今的科舉，考經義，選文官，治理地方，教化百姓，這條核心依舊不變。」

　　「但除此之外，要增設五科，選拔人才。」

　　「明法，便是考大乾律，選刑名之才。讓他們去審案斷獄，去複核刑部的案子，去盯著那些冤假錯案。」

　　「陛下可知，沈墨若是死在刑部大牢之後，有一個懂律法與孫德勝又沒有什麼利益關係的官員去複核他的案子，會怎樣？」

　　武曌的瞳孔，微微收縮。

　　高陽沒有等她回答，繼續道：「那個官員便會輕易的發現，認罪書上的字跡不對，會發現沈墨身上的傷不是自殺能造成的，會發現這個案子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可刑部沒有這樣的人，或者說，有，但他們進不去。」

　　「因為他們不是進士，也並非官員，而是底下的吏，是那些進士們看不起的刀筆小吏。」

　　「官和吏，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武曌默默點頭。

　　高陽繼續開口。

　　「明算，便是考算術，選理財之才。讓他們去戶部，去核賬，去查各地報上來的田賦、稅收、補貼。」

　　「明工，考工造，選匠作之才，讓他們去修路、修橋、修城牆、改良農具、研製火器。」

　　此話一出。

　　武曌瞬間想到了高陽弄出來的陌刀，想到了火藥，想到了水泥。

　　以前武曌從未想過技術的革新，竟會如此恐怖！

　　甚至足以影響國運！

　　哪怕高陽不說這一點，也早就在她的心中埋下了一顆發芽的種子！

　　高陽適時的笑著問道，「陛下，那水泥在邊關試用，效果如何？」

　　武曌深吸一口氣：「極好，城牆半月可成，不懼火燒，不懼水淹。」

　　「可這水泥，還能更好。」高陽道。

　　「還能更好？」

　　武曌有些不淡定了，震驚問道。

　　高陽回道。

　　「陛下難道忘了硝石成冰之術？」

　　「硝石可成冰，但也可以加熱重新析出，循環利用，將損耗降到最低，火藥咱們也在大力研發，若是能搞出燧發槍，那便能輕而易舉的一統天下。」

　　「而這得靠工匠，靠他們的創造力，靠他們的日夜研究，靠他們不畏艱險的試錯，臣隻是拋磚引玉罷了。」

　　「可眼下這些人進不了科舉，入不了仕途，他們隻能在鄉野之間，默默無聞，老死終生。」

　　「沒有晉陞空間，隻憑一腔熱愛去鑽研一輩子的人的確存在，但這種人太少了。」

　　武曌點頭，深吸了一口氣。

　　「朕明白了。」

　　「你繼續說，明醫和明農呢？」

　　高陽點到即止，繼續道，「明醫則是考醫術，選醫藥之才。讓他們去太醫院，去各地醫館，去研究瘟疫，去救治百姓。」

　　「臣當時在河西戰場，有容為臣擋了一箭，命懸一線，臣便用了換血之術。」

　　「醫學若能大力發展，將極大減少我大乾百姓和將士的傷亡。」

　　「明農則是考農事，選農耕之才。讓他們去改良種子，推廣農技，興修水利。」

　　「大乾立國一百餘年，畝產一直沒有大的提升。為什麼？因為那些懂農事的人，沒有說話的份，那些不懂農事的人，坐在衙門裡批公文。」

　　「如今紅薯已經大面積試種，若是產量符合預期，那將是我大乾之福。」

　　「但這也需要人去做，去創新，去一代代的培育，讓其產量越來越高。」

　　高陽說完，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看著武曌。

　　「陛下，臣說這些不是憑空想象。」

　　「而是真切存在的問題。」

　　「我大乾天下從不缺人才，但對於這種人才，給的待遇太低了。」

　　「這些人，乃是大乾的棟樑之才。可他們進不了科舉，入不了仕途。」

　　「而六科取仕，就是要給他們一條路，讓他們知道，為大乾效力，不一定要會寫文章。會看病、會算賬、會修路、會種地也一樣能當官，一樣能報國。」

　　「而那些寒門子弟呢？他們若是考不中明經，還可以考明法、明算、明工，他們不需要完全的依附世家，不需要聯姻來求靠山。他們隻要有真才實學，就能靠自己吃飯。」

　　「人才一旦多元化了，選擇更多了。」

　　「那這張網，還會那麼密嗎？」

　　武曌盯著高陽，鳳眸深處，光影流轉。

　　她當然知道，六科取仕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大乾的官場，將不再隻有那些隻會寫文章，做道德文章的讀書人，將會有律法之才、算術之才、匠作之才、醫藥之才、農事之才。

　　他們來自五湖四海，來自各行各業。

　　他們沒有同鄉、同年、師生織成的那張大網，會少受許多的影響。

　　那些世家大族，還能把持朝堂多久？

　　「高卿。」

　　「這六科取仕……真能成？」

　　武曌深吸一口氣，開口問道。

　　高陽看著武曌的臉頰，緩緩道：「陛下，眼下正是推行六科取仕的最好時機。」

　　武曌一怔：「為何？」

　　高陽收斂笑容，一臉嚴肅的回道，「因為沈墨一案，註定會死很多人，因為刑部尚書、禮部尚書停職待參，大理寺少卿、工部左侍郎、戶部右侍郎也全部停職，因為地方上，那些牽扯到這樁貪墨案的官員，一個都跑不掉。」

　　「這註定會殺個人頭滾滾。」

　　「那有人下，就得有人上。」

　　「陛下若推行六科取仕，正好開一場恩科。正好借著這次大清洗，把有才的寒門子弟塞進去。」

　　「一是能遏制這張大網，二是迅速彌補官職的空缺，三是儘可能的減小動蕩，四是為我大乾增添了更多幹實事，能治國的人才！」

　　「正所謂。」

　　「破而後立，敗而後成。」

　　「這一關，大乾必須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