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2章 高陽的想法,改制?
馬車轆轆,沿著官道徑直朝著長安城而去。
夕陽將天邊燒成一片暗紅。
「陛下。」
高陽輕聲道。
「嗯。」
「臣有些話想對陛下說。」
武曌沒有回頭,隻是淡淡的道:「說。」
高陽摸了摸鼻子,倒也知道武曌心中還有餘怒,倒也不在意。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開口道:「臣在抓捕錢玉堂的時候,他其實對臣說了一些話。」
武曌的眉頭微微一動。
「什麼話?」
「錢玉堂說他曾經也是一個好官,隻是時代將他逼成了這樣,他說這天下是一張大網,說我大乾官場層層盤結、環環相扣,說天下寒門子弟隻要進了這張網,要麼與光同塵,要麼粉身碎骨。」
高陽頓了頓,道:「這些話,臣當時罵他是借口,是當了婊子還立牌坊。」
「但臣心中其實很清楚,他說得不全錯。」
武曌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高陽望著武曌那張矜貴的臉頰,繼續道:「大乾的這張網,確實存在,但這不是錢玉堂一個人織的起來的,而是從大乾立國的那一日開始,一百餘年,一代一代,一層一層,直到今天。」
「他告訴臣,這官場上會有很多的關係,比如同鄉,比如同年,比如師生、姻親、故舊等等。」
「這些關係,就像一根根的絲線,把整個官場捆在一起,誰也別想跑,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武曌的一張臉,變的嚴肅。
她一臉不悅的道:「錢玉堂所選的路,是最容易最簡單也最快的一條路,這是人的問題,是這天下貪官太多,是人心不古,是那些人自己先跪下了。」
「這能有什麼辦法?」
高陽看著武曌,十分平靜,「臣倒覺得不一定全是人的問題,更有一些制度的問題。」
武曌的鳳眸微微一凝。
「制度?」
「對。」
高陽深吸一口氣,出聲解釋道。
「陛下,我大乾的科舉取士,選拔的是經義人才,這本身沒有錯,讀書明理,知書達禮,本就是為官之本。」
「可問題是這些讀書人考中之後,朝廷給他們的恩典,出了問題。」
武曌眉頭微蹙。
她盯著高陽,意識到了高陽要說的問題。
「你是說……免稅?」
「正是。」
高陽點頭,目光深沉。
「按照我大乾律法,秀才免田賦若幹,舉人免更多,進士則免一大截,這規矩本意是好的,畢竟讀書人十年寒窗,耗費家財,朝廷給點恩典,是體恤,是鼓勵。」
「但還是那個話,再好的政策,一旦過度去執行,一旦有空子去鑽,那就不好了。」
「陛下可知,我大乾一個進士能免多少畝地的稅?」
武曌沉吟道:「按大乾制,進士免田兩百畝。」
高陽繼續出聲問,「那一個世家大族,若有五個進士,十個舉人,三十個秀才,那能免多少畝?」
武曌的瞳孔,微微收縮。
高陽沒有等她回答,繼續道:「臣讓下面的人粗略算過,大乾天下田畝,約有四成在世家豪強手中,但這些人交的田賦,卻不到國庫的一成。」
「剩下的九成田賦,全壓在那些沒有功名、沒有靠山、沒有門路的普通百姓身上。」
「他們交不起,一旦遇到了天災,那就隻能去借高利貸,來年還不起那就去賣地,地往往又會賣給誰?賣給了那些有功名、能免稅的人。」
「於是,土地兼并開始了。」
「百姓自耕農變成佃農,佃農變成流民,流民又變成亂民。」
「臣仔細想了想,這應該就是錢玉堂所說的那張大網的第一根線——免稅。」
武曌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她那修長的手指,也在一旁緩慢而富有節奏的敲擊著,一雙鳳眸一眨不眨的盯著高陽,等待著下文。
高陽繼續的道:「可光有免稅,還織不成這張大網,真正讓這張網開始密不透風的是第二根線——聯姻。」
「聯姻?」
武曌眉頭緊蹙,重複了一聲。
「陛下可知,那些寒門子弟考中進士之後,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麼?」
武曌搖頭。
「是娶妻。」
高陽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世家大族最擅長的事,就是在每科進士放榜那天,派出媒婆去搶人,甚至一些沿路的大族,也會來點美人計,送點銀錢給奔赴長安趕考談吐不俗的寒門子弟,就當是投資了。」
「這背後的原因便是寒門子弟一旦高中,想要晉陞,就需要關係,需要上下打點的銀錢,而世家大族則是需要他們的功名,需要他們的免稅額度,需要他們在朝中多一個自己人。」
「於是,雙方一拍即合。」
「一個寒門進士,娶了世家之女,從此便有了嶽父、有了舅兄、有了連襟、有了同年。」
「雖然他不是貪官,他也不想當貪官。可他的嶽父來找他,說有個親戚想在衙門裡謀個差事,他能不辦嗎?他的舅兄來找他,說有一批貨想免稅過關,他能拒絕嗎?他的同年來找他,說今年考評幫襯幫襯,他能不幫嗎?」
「一步一步,一環一環。」
「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站在那張網的正中央,動彈不得。」
高陽的聲音越來越沉。
「這就是錢玉堂所說的『身不由己』,他說這話時,被臣好一頓怒噴,但其實他說的是對的。」
「誰會有捷徑而不走呢?」
「隻不過,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選了同流合污。」
「有人選了另一條路。」
高陽看著武曌,目光灼灼:「比如沈墨。」
武曌沉默了。
良久。
她開口,聲音有些發乾:「高卿的意思是……這件事,根子在制度?」
「是。」
高陽毫不避諱的道,「免稅是恩典,聯姻是人情,這本身都沒錯。錯的是,這兩樣東西被人鑽了一百多年的空子,用成了兼并土地、編織關係網的利器。」
「臣在金鑾殿上,要刑部赴死,要禮部赴死,要殺得人頭滾滾。可臣心裡清楚,殺完這一批,下一批還會冒出來。」
「隻要制度不改,這張網就永遠在。今天殺了錢玉堂,明天還會有李玉堂、王玉堂。」
「因為人進去了,就會被那張大網裹住,不跟著轉,那就會被撕碎。」
武曌閉上眼睛。
車廂裡安靜了很久。
隻有車輪碾過官道的轆轆聲,和馬匹偶爾的響鼻。
再睜眼時,武曌那雙鳳眸裡,已沒有了先前的疲憊,隻剩下冷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