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1章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小石頭聞言,眸子陷入了一陣追憶。
活下去?
他這個樣子,哪怕是苟延殘喘的活下去,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渾身劇痛。
那是一股痛到骨髓,渾身直抽的疼痛。
簡直叫人難以忍受。
他早就不想活了。
那會兒在街上,他就已經不想活了。
可偏偏他遇到了沈墨。
這個唯一能讓他活下去的人。
但現在,他死了。
那他活下去,繼續的忍下去,還有什麼意義呢?
他這個身體,他自己清楚,也隻剩下那口氣了。
現在,他沒有挂念了。
小石頭緩緩伸出一隻手,顫顫巍巍。
那隻手瘦得隻剩皮包骨頭,手背上全是疤痕,指尖也因為剛剛拚命抓著草根,指甲摳進泥土裡,磨的滲出鮮血。
但也正好。
沈望用那隻手,在地上慢慢地劃著什麼。
一下。
兩下。
三下。
武曌低下頭,看著那片被鮮血染紅的泥土,鳳眸瞪大。
那是一個字。
歪歪扭扭,卻認認真真。
她有些看不真切。
但真當她看出那個字是什麼的時候,她的鳳眸驟然一縮,心臟一緊。
那是一個謝字。
沈望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才寫完這個字。
然後。
他的臉上,便浮現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安寧得像是在做一場美夢。
恍惚間,他看到了那一日。
那是一個冬天,很冷,他蜷縮在長安街角的垃圾堆旁,渾身是傷,疼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他足足三天沒吃東西了,他覺得自己要死了。
然後,一個青衫小官蹲在他面前。
那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官袍,袖口磨出了毛邊,臉上卻帶著心疼。
「怎麼搞成這樣?」
那人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那手他現在都還記得。
很粗糙,卻很暖。
「走,我帶你去醫館。」
那人把他抱起來,小心翼翼地,像是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朝著醫館而去。
他靠在那個人的懷裡,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活著,好像也沒那麼疼了。
後來,那個人給他取了個名字。
「就叫你沈望吧。希望你這輩子,能有點盼頭。」
「小名就叫小石頭,希望你的命,能跟路邊的石頭一樣硬。」
再後來,那個人每隔幾天都會來看他,給他帶葯,給他帶吃的,給他讀書聽。
那個人說,等他的傷好了,就教他寫字。
「你想學什麼字?」
「名字?」
那人問。
他搖頭。
然後,一群孩子圍上來,嘰嘰喳喳的猜他要學的第一個字是什麼。
當大虎說出謝這個字的時候,他發出了呃啊啊的聲音。
「謝?」那個人笑了,「為什麼要學這個字?」
他不能說話,隻是看著那個人。
他在心裡說:因為我要寫給你。
可他還來不及學會,那個人就死了。
現在,他學會了。
那個字,他練了很久很久。用手指在地上劃,用樹枝在沙土裡寫,一遍又一遍,直到閉著眼睛都能寫出來。
他想寫給那個人看。
可他等不到了。
那就寫給別人吧。
寫給那個來看他的人,寫給那個說要替他討公道的人,寫給這個……還願意記得他的人。
沈望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的手,軟軟地垂落。
那根染血的手指,停在「謝」字的最後一筆上。
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吹動了草堆上的幾根稻草。
沈望不動了。
他死了。
但他在笑。
那笑容安詳而滿足,像是終於見到了那個想見的人。
武曌看著地上的那個字,陷入莫大的沉默。
老婦人癱坐在地上,哭得說不出話。
大虎跪在門口,淚流滿面,卻倔強地不讓自己哭出聲。
丫丫哭得渾身發抖。
高陽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沈望的臉,看著那抹笑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
「把他安葬在沈墨旁邊。」高陽的聲音沙啞,「讓他們在一起。」
張平跪在地上,重重磕頭:「是!」
「……」
亂葬崗外。
一座向陽的山頭。
這裡立著兩座墳,一大一小。
大墳前的木闆碑上,刻著三行字,字跡深淺不一,上面寫著「大乾忠良沈墨、妻李氏、女寶兒之墓」,旁邊的小墳要更小,更矮,就像一個小小的土包。
那是小石頭的。
武曌站在不遠處,看著高陽的背影。
夕陽西下,把天邊燒得通紅。
高陽的背影被拉得很長,瘦削,卻挺得筆直。
他蹲下身,從袖中掏出一支炭筆。
那支筆,是他來時路上隨手削的,筆桿粗糙,筆尖卻削得很細。
他看著那塊木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落筆。
一筆一劃。
很慢。
很認真。
武曌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她低頭看去。
高陽的字跡,一向龍飛鳳舞,張揚跋扈,叫人看不出來,此刻卻是一筆一劃,端正得像是初學寫字的孩子。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
武曌的眉頭,微微一動。
高陽繼續寫。
寫出了後兩句。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寫罷。
他擱筆。
武曌看著那四句話,看著那「清白」二字,又看著眼前這座簡陋的墳,這個用木闆當碑、連個棺材都沒有的墳。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她輕聲念著,聲音沙啞。
「沈墨……他做到了。」
高陽沒有回答。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塊木牌。
風吹過,紙錢紛飛。
那些紙錢在夕陽下飛舞,旋轉,像是無數隻金色的蝴蝶。
大虎跪在遠處,手裡攥著一把紙錢,撒向天空。
丫丫也學著,小手揚起,紙錢紛飛。
孩子們一個接一個。
紙錢如雪。
紛紛揚揚。
高陽擡起頭,看著天邊那輪落日。
「沈墨。」
「本王隨口說的漂亮話,你拿命去守。」
「本王……不如你。」
他頓了頓。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苦澀,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堅定。
「但本王答應你。」
「從今往後,大乾的寒門子弟,不會再跪在縣學門口。」
「他們會有書讀,有飯吃,有盼頭。」
「這是本王欠你的。」
「本王也會用命,用一生去做。」
風吹過。
紙錢紛飛,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武曌的發間,落在那一大一小兩座墳前。
遠處,夕陽沉入地平線。
天邊最後一抹光,消失了。
長安城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後世史官秉筆,書於簡冊。
「大乾開元三年,夏,帝親下罪己詔,誅貪吏三千六百一十九人,自大乾開國以來,未有若此之烈者。時人謂之『開國第一大案』。案起於七品主事沈墨之死,墨死而天下知有清白,案成而百官不敢復貪。帝嘗謂左右:『朕非嗜殺,然不殺,則沈墨白死,則天下寒門永無出頭之日。』聞者默然。」
——《大乾書·沈墨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