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傑作
她們回到小院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蘇雲溪一進門,就將門栓重重插上,背靠著門,大口喘息。
周婉兒扶著廊柱,才沒有滑坐到地上。
秦望舒徑直走向後院。
剛踏入後院,一股金屬和木料混合的灼熱氣浪撲面而來。
墨機正赤著上身,用一把大鐵鉗夾著一塊燒紅的金屬,汗水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淌。
張雷在一旁拉著風箱,火星四濺。
聽到開門聲,兩人動作一頓,齊齊望了過來。
「怎麼樣?」墨機問,聲音有些發緊。
「王擎起了殺心。」蘇雲溪走了進來,她脫力的感覺已經過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壓迫到極點的煩躁。
她走到桌邊,看著上面散落的精密零件。
「你們還有多久?」
「快了。」回答她的是一直埋頭在角落裡的墨塵。
他正用一把極小的銼刀,打磨著一片薄如蟬翼的機簧。
他的身前已經堆了二十幾片一模一樣的成品。
「『快了』是多久?」蘇雲溪追問,「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墨塵沒有理她。
他放下手中的機簧,拿起另一片,動作沒有因為外界的任何幹擾而產生絲毫偏差。
專註,精準,穩定。
「主軸已經重鑄好了。」墨機將冷卻後的烏金主軸放在水中,發出一陣「滋啦」聲響。「接下來就是機簧組裝,這是最費功夫的。」
「我來。」周婉兒捲起袖子,走到墨塵身邊。
她拿起一片機簧,學著墨塵的樣子開始打磨。
她的動作遠不如墨塵熟練,但同樣專註。
時間一點點流逝。
院子裡,除了風箱的呼呼聲和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再無其他。
錦瑟和青雀守在院牆的陰影裡,張雷則在院中各處檢查著什麼,搬動著箱子,拉扯著繩索。
一切都在一種無聲的默契下進行。
……
京營駐地。
王擎看著跪地的精瘦漢子,又看了看那張圖紙。
圖紙上畫著「反向螺旋」齒輪結構。
「你是說,畫這張圖的『大師』,就在那群人裡?」王擎的聲音沒有溫度。
「千真萬確!」漢子是鬼手劉的心腹,「我家老闆說了,這等神跡,非墨家嫡傳不能為。」
「那位大師身邊跟著幾個女子,其中一個,正是安樂縣主身邊的侍女!」
安樂縣主……侍女……病弱的朋友……機關術大師……
所有線索串成了一條線。
他被耍了。
被那個驕縱愚蠢的縣主,徹徹底底地耍了!
一股血氣衝上頭頂,王擎的臉因憤怒而扭曲。
「好,好一個安樂縣主!」
他一掌拍在桌上,硬木桌案裂開一條縫。
「李主簿!」
「在!」
「傳我將令!」王擎的字從牙縫裡擠出,「調集所有兵馬,包圍四海商會別院!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揪出來!」
「大人,那安樂縣主……」
「欽犯同黨,意圖謀逆!」王擎的語氣兇狠,「但有反抗,格殺勿論!」
……
眾人分工明確,效率極高。
突然,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從街口傳來。
不是腳步聲,而是一種更沉悶的震動。
張雷猛地站直,側耳傾聽。
他的動作讓院內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廂房裡的打磨聲也戛然而止。
墨塵擡起頭。
「來了。」張雷隻說了兩個字。
他的臉上沒有慌亂,隻有一種屬於軍人的冷峻。
「多少人?」秦望舒問。
「把整條街都圍了。」張雷走到秦望舒面前,壓低了聲音。
「前院三個絆索,兩個煙霧陣,後巷的撒菱也鋪好了。按您的吩咐,能拖住他們至少一炷香。」
蘇雲溪已經抽出了腰間的長鞭。
周婉兒的手在發抖,但她沒有停下手中的活。
墨機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立刻爬了起來,衝到墨塵身邊。
「小塵!還差什麼!快!」
秦望舒走到墨塵面前。
少年正在將最後一片機簧嵌入一個複雜的木質結構中,他的額頭上全是汗珠,順著臉頰的輪廓滑落。
「現在,輪到你了。」秦望舒說。
墨塵沒有回答。
他隻是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砰!」
院門被重物撞擊,發出一聲巨響。
木屑簌簌落下。
「奉王都督將令!搜捕欽犯同黨!」
一個校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砰!」
第二下撞擊,門闆上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墨機手忙腳亂地將各種零件遞給墨塵。
「這裡,卡榫!不對,是這個!」
「閉嘴!」墨塵低吼一聲。
他的手指穩定得不像是人類。
三十六片機簧,十二組齒輪,核心的烏金主軸,正在他的手中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合為一體。
「砰!」
第三聲巨響。
半扇院門直接飛了進來,重重砸在地上。
十幾個京營兵士持著刀盾,如同潮水一般湧入。
就在他們踏入院子的瞬間,地面幾根不起眼的繩索突然繃緊。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兵士腳下一絆,身體失去平衡,直直向前撲倒。
他們身後的同袍躲閃不及,立刻撞成一團。
「噗!噗!」
兩個藏在廊柱下的陶罐應聲而碎。
一股黃色的濃煙瞬間炸開,將整個前院籠罩。
「咳咳!什麼東西!」
「有埋伏!」
兵士們的陣腳亂了。
「穩住!衝進去!」門外傳來校尉的怒吼。
「張雷,守住門口。」秦望舒下令。
張雷抽出腰刀,堵在廂房門口,一夫當關。
錦瑟和青雀一左一右,護在秦望舒身側。
蘇雲溪的長鞭甩出,捲住一個從煙霧中衝出的兵士的腳踝,用力一拉。
那兵士慘叫一聲,被拖翻在地。
周婉兒將最後一個零件遞給墨塵。
那是一個黃銅製成的激發裝置。
墨塵接過,雙手用力,將其按入木質結構頂端的凹槽。
「咔噠。」
一聲輕響。
一個造型奇特的、半臂長的木匣,完成了它最後的組裝。
「成了!」墨機脫口而出。
墨塵拿起那個木匣,身體晃了一下。
他將木匣遞給秦望舒。
秦望舒接過。
木匣入手,沉重無比。
「怎麼用?」
「拉開尾部拉環,對準你要射的地方。」墨塵的嘴唇發白,「它隻能激發一次。」
「一次,就夠了。」
秦望舒提著那個被命名為「驚雷」的木匣,走出了廂房。
外面的煙霧已經散去大半。
張雷身上添了兩道刀傷,但他身前,也倒下了三個京營兵士。
更多的兵士正越過陷阱,朝這裡逼近。
為首的校尉看見了秦望舒手中的東西。
「放箭!」他毫不猶豫地下令。
十幾個弓箭手出現在院牆上。
「咻!咻!咻!」
箭矢破空。
錦瑟和青雀立刻上前,揮舞著手中的短劍,撥開射向秦望舒的箭矢。
但箭矢太多,太密。
一支流矢穿過劍網,擦著秦望舒的胳膊飛過,帶出一道血痕。
秦望舒的身體因劇痛猛地一顫,但她握著木匣的手,卻穩如磐石,連一絲晃動都無。
她沒有去看手臂上的傷口,隻是舉起了手中的木匣。
她將尾部的那個黃銅拉環,緩緩拉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