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斷臂求生
皇家侍衛的動作乾脆利落,兩人一組,一人反剪手臂,一人扼住脖頸,將王景行死死按在甲闆上。
鄭昊早已癱軟如泥,被侍衛像拖一條死狗般拖拽著,褲襠處的腥臊氣味在晚風中彌散開來。
周氏則像被抽了魂,雙目獃滯,任由擺布。
甲闆上的狼藉與血腥,在這一刻彷彿才被眾人真正看清。
先前那股被煽動起來的狂熱與激憤,在冷酷的現實面前迅速退潮,隻剩下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深入骨髓的寒意。
這不是什麼雅集上的爭風吃醋。
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搏殺。
秦望舒站在風中,火紅的衣袂獵獵作響。
一切都按照她的劇本,分毫不差地進行著。
但這隻是開始。
她要的,遠不止一個王景行的狼狽。
就在這時,一艘通體烏黑的樓船,無聲無息地從夜色深處駛來。
船頭沒有懸挂任何家族的旗幟,隻在正中掛著一盞宮燈,燈上一個「敕」字,在夜色中透出森然的威嚴。
是宮裡來人了。而且,是直接代表天子意志的人。
樓船靠上皇家主舫,一名身穿藏青色交領長袍的內官,從船上緩步走了下來。
他年紀約莫五十上下,面白無須,步履沉穩,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馮德全。
蘭芝姑姑快步上前,對著馮德全福身行禮。「馮公公。」
馮德全微微頷首,算是回禮。他的視線在甲闆上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被侍衛按在地上的王景行身上,停留了片刻。
「陛下有口諭。」
馮德全開口了,嗓音平淡,卻讓整個鏡月湖,連水波聲都彷彿靜止了。
「鏡月湖雅集,小輩爭風,手段過激,驚擾聖駕,不成體統。」
「著,蘇家秦望舒、蘇雲溪、蘇晚星,」
「王家王景行,」
「鄭家鄭昊,」
「周家周婉兒,」
「即刻上船,隨咱家回宮面聖。」
他一口氣念完了所有人的名字。
小輩爭風?
好一個輕描淡寫的小輩爭風。
秦望舒心中冷笑。
皇帝的算盤,打得真響。
但她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能憑此事直接扳倒根深蒂固的王家。
她要的,是讓王、鄭兩家徹底決裂。
她要的,是風波之後的利益。是王景行為了自保而付出的代價。
她要的,是打擊「京城第一公子」的形象,更是為了挫敗王家的名聲。
此為,一石三鳥。
很快,六個人被「請」上了那艘烏黑的樓船。
船艙內布置得簡單肅穆,除了幾張椅子,再無他物。
六個人被要求分坐兩側,中間隔著一條寬敞的過道,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景行被單獨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他低著頭,散亂的頭髮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
但那微微顫抖的肩膀,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知道,自己完了。
至少,在今夜,他已經輸得一敗塗地。
但他不能讓整個王家,都跟著他一起完蛋。
他忽然站起身,踉蹌著走到船艙中央,對著一直閉目養神的馮德全,「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馮公公!」王景行叩首在地,嗓音沙啞,充滿了悔恨。
「學生有罪!學生交友不慎,被奸人蒙蔽,才釀成今日大錯!」
這一跪,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鄭昊猛地擡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景行兄,你……」
王景行根本不看他,自顧自地對著馮德全哭訴:「那周倩之事,本是鄭昊的私事!」
「他心悅那周倩,卻求而不得,便懷恨在心。今日在湖上,他見蘇家畫舫上有那周倩的身影,便一時衝動,私自調動了家中豢養的死士,想要……想要教訓一下對方。」
「學生當時就在鄰船,聽聞動靜,隻當是普通水匪。為保護郡主,保護眾人,這才出手相助。誰知……誰知竟是鄭昊這廝惹出的禍端!」
「學生隻是想幫朋友解圍,萬萬沒想到,他竟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還險些連累了蘇家各位!」
「學生識人不明,管教不嚴,甘願受罰!隻求陛下明察,不要因鄭昊一人之過,而遷怒我王家啊!」
一番話,聲淚俱下,顛倒黑白。
他將自己從主謀,摘得乾乾淨淨,變成了一個被朋友坑騙的,無辜的「熱心人」。
所有的罪責,都被他毫不猶豫地,推到了鄭昊的身上。
「王景行!你血口噴人!」鄭昊終於反應過來,他像一頭髮狂的野獸,掙紮著想要撲過去。
「明明是你!明明是你告訴我,周倩是周家的把柄,是你讓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兩名內官已經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死死按住,一塊布巾塞進了他的嘴裡。
「嗚……嗚嗚……」
鄭昊隻能發出絕望的嗚咽,他看著那個跪在地上,背影決絕的「摯友」,眼中滿是血絲。
他被賣了。
被當成棄子,徹徹底底地,扔了出去。
周婉兒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兄弟情深」的鬧劇,嘴角浮現出一抹譏諷。
秦望舒則端坐不動,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王景行會棄車保帥,這早在她的預料之中。
現在,就看皇帝這桿秤,要偏向哪一邊了。
船行至宮門,六人被帶到了一處偏殿等候。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馮德全很快就回來了,他手上沒有聖旨,隻是傳達了皇帝的第二道口諭。
「陛下念及爾等皆是少年意氣,又值安陽郡主雅集,不欲多做追究。」
「王景行,交友不慎,禦下不嚴,罰俸一年,禁足府中三月,閉門思過。」
「蘇家兄妹,行事張揚,有失體面,各領申斥,下不為例。」
「至於鄭昊……」馮德全頓了頓,那平淡的視線掃過眾人。
「構陷忠良,草菅人命,罪無可赦。著,打入刑部天牢,交由三法司會審。」
「其父鄭泰,教子無方,亦有幹係,革去刑部尚書之職,降為刑部侍郎,戴罪立功。」
口諭宣布完畢。
鄭昊的最後一絲精氣神,被徹底抽幹,癱軟在地。
王景行深深叩首,那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學生,領旨謝恩。」
偏殿內,馮德全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可以離去。
蘇晚星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用扇子敲了敲秦望舒的肩膀。
「妹妹,戲唱完了。雖說沒能把王景行這小子一棍子打死,但也算砍了他一條臂膀。」
「鄭家這回,該徹底恨上王家了。」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刑部尚書的位置,這下,可就空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