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鐵證如山
砰。
一聲悶響。
皇家主舫那扇厚重的艙門,在秦望舒眼前合攏。
隔絕了所有窺探的視線,也將王景行的最後一絲僥倖,徹底鎖死。
湖面死寂。
風聲也斷了,隻剩下水波輕拍船舷,那單調的聲響令人心慌。
秦望舒的目光,沒有看那扇門。
她看著王景行。
這位王家嫡孫,京城年輕一輩的翹楚,此刻如一尊僵硬的玉雕,死死盯著那扇門。
他站得筆直,名貴的雲錦長袍一絲褶皺也無,可他藏在袖中的手,正在發抖。
「……傷痕……是能偽造的……」
王景行的嘴唇翕動,無意識地反覆呢喃著這句話。
聲音很低,卻在這片詭異的寂靜裡,清晰得刺耳。
他身後的鄭昊,早已六神無主,面如金紙,聽到王景行的話,隻能像隻學舌的鸚鵡般跟著點頭:
「對,對……是偽造的……是那毒婦偽造的……」
那聲音虛弱無力,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秦望舒緩緩收回目光,望向遠方。
天邊最後一抹血色霞光,正一點點沉入水面。
她知道,羅網早已布下,現在,隻等獵物在絕望中,發出最後一聲哀鳴。
等待的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般難熬。
湖上所有畫舫的權貴子弟,都屏住了呼吸,死死膠著在那扇緊閉的艙門上。
門後,正在裁決今夜這場風波的終局。
裁決蘇、王兩家年輕一輩的第一次正面交鋒,誰會站著,誰又將倒下。
終於。
吱呀——
那扇門,再次被推開。
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這聲開門聲,狠狠一跳。
兩名女官從裡面走了出來,她們的神情,比進去時,更加凝重。
王景行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住了。
其中一名年長些的女官上前一步,走到蘭芝姑姑面前,福身行禮,聲音平直得沒有一絲起伏。
「啟稟姑姑。」
可就是這毫無波瀾的聲音,讓王景行的心臟,猛地抽緊。
「此女,已驗查完畢。」
女官頓了頓,擡起頭,視線冷冷掃過甲闆上的每一個人。
秦望舒看到,王景行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女官繼續用那種刻闆的語調,一字一句地彙報。
「此女身上,舊傷共計三十七處。」
「新傷,一十有二。」
這兩個數字,像兩顆驚雷,在死寂的人群中轟然炸開!
「天……」
「三十七處……十二處……」
「我剛剛……我剛剛居然還同情那個毒婦!」
壓抑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之前還為周氏哭嚎而心生同情的世家子弟們,此刻臉上隻剩下駭然與難以置信。
他們看向王景行,看向那個癱軟在地的周氏,目光裡,充滿了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女官的彙報還在繼續。
「舊傷之中,鞭傷一十九處,棍傷一十三處,針紮之傷五處。」
「多分佈於後背、腿側與臂膀內裡,位置刁鑽,尋常不易為人所見。」
「其中最久的一道鞭傷,傷痕已泛白,皮肉內卷,恐有十年以上。」
「另有……」
女官說到這裡,聲音第一次停頓,那張古闆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力壓抑的不忍。
整個湖面,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另有烙印三處。」
烙印!
人群中發出一陣倒抽冷氣的聲音。
女官彷彿沒有聽見,繼續道:「分別位於後腰、左腳腳踝。」
她的聲音又一次停頓,彷彿在積蓄力量,要吐出那個最殘忍的字眼。
「烙印的字跡,是一個……」
「奴。」
「皆為陳年舊傷,皮肉早已與烙印融為一體,無法剝離。」
「新傷,則多為掌摑、掐痕,集中於臂膀與臉頰,淤血發紫,應是三日之內所留。」
女官彙報完畢,再次福身,默默退到了一旁。
整個鏡月湖,死寂。
所謂的「母子情深」,所謂的「綁架脅迫」,在這些遍布全身、長達十數年的傷痕面前,成了一個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不……」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破鑼般的嘶吼,凄厲地劃破了湖面的死寂。
他猛地衝上前,通紅的雙目死死瞪著秦望舒,用手指著她,狀若瘋虎。
「妖術!是你!是你用了妖術!」
「是你偽造的!是你找人弄傷了她!是你用烙鐵燙的她!是你這個毒婦!是你!」
他語無倫次,徹底拋棄了所有的偽裝與體面,腳下一個踉蹌,竟被自己華美的袍角絆倒,「噗通」一聲,狼狽至極地摔在了甲闆上。
頭上的玉冠摔歪了,精心束起的長發散落下來,沾上了甲闆上的水與塵土。
那副溫潤如玉的貴公子派頭,在這一跤之下,碎得一地狼藉。
這番失態的咆哮與狼狽的摔倒,非但沒能引來任何人的認同,反而像一記響亮的耳光,徹底坐實了他的心虛。
坐實了這樁非人虐待的罪行。
鄭昊腿一軟,再也站立不住,直接癱坐在了地上,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皇家主舫上,蘭芝姑姑看著已經徹底失控的王景行,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覆上了一層寒霜。
今日之事,已遠非蘇王兩家爭鬥。
當著安陽郡主的面,當著滿湖權貴的面,爆出如此草菅人命、顛倒黑白的醜聞。
這挑戰的,是國朝的法度。
這打的,是整個皇家的臉面。
若她今日不能給出一個雷霆處置,明日,整個皇室都將淪為天下的笑柄。
「來人。」
兩名一直守在船艙口的皇家侍衛,應聲上前。
蘭芝姑姑的視線一一掃過醜態百出的王景行、屎尿齊流的鄭昊,和那個早已嚇傻的周氏,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人氣。
「將王景行、鄭昊,連同那個婦人,一併拿下!」
「構陷忠良,草菅人命,玷污聖聽!聽憑國法,嚴懲不貸!」
隨著她最後一聲斷喝,湖風驟起,吹動秦望舒火紅的衣袂。
她迎風而立,目光平靜地越過被侍衛死死按住、依舊在瘋狂咒罵的王景行,與遠處「天上月」畫舫上的蘇晚星遙遙對視了一眼。
蘇晚星搖著玉骨扇,對她露出一個讚許而懶散的微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