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榆關鎮
榆關鎮的城門,緊緊閉合。
城牆上,鐵甲反射著午後慘白的光,往來巡邏的兵士數量,比張雷記憶中任何一次都多出數倍。
那股肅殺之氣,隔著老遠,就壓得人喘不過氣。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張雷死死勒住馬韁,聲音壓得極低,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常年行走山野,對危險的嗅覺比林中野獸還要敏銳。
眼前的榆關鎮,分明是一個已經徹底收緊的陷阱。
隊伍停在遠處的小樹林裡,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座森然雄關。
「怎麼了?」蘇雲溪催馬上前,她忍著顛簸帶來的渾身酸痛,語氣裡滿是煩躁,「不就是個鎮子,磨蹭什麼?」
「這不是普通的戒備。」
秦望舒的聲音響起,她的視線在城頭那些迎風招展的旗幟上掠過。
「你看那些旗子,是京營的制式,並非本地衛所。」
「京營的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此話一出,眾人心頭皆是一沉。
京營,代表著京城,代表著天子腳下的直屬勢力。
他們千裡迢迢來到這北地邊陲,目的絕不可能是為了抓幾個山賊。
「那……我們還進去嗎?」周婉兒小聲問,聲線發顫,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揣著的那些機關圖紙。
那是她現在唯一的倚仗。
「必須進。」
秦望舒的回答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馬要休整,人要補給,更重要的是,墨機和墨塵的東西,需要材料。」
她的目光落在墨塵身上。
少年抱著那個自己的背包,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出神地盯著遠處戒備森嚴的城牆,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陰鬱,隻剩下偏執的沉靜。
「我們現在這副樣子,怎麼進去?」蘇雲溪掃視眾人。
從山裡出來,個個灰頭土臉,衣衫破損。
尤其是她和秦望舒,身上的貴氣與這副狼狽的模樣割裂開來,怎麼看都不對勁。
「就用這副樣子進去。」
秦望舒的視線轉向張雷。
「張雷,你最熟悉這裡,你帶路。我們是一支從關外回來的小商隊,在山裡遭遇野獸,貨物丟了,人也傷了,急需進城休整求醫。」
張雷立刻明白了秦望舒的意圖。
他們這副樣子,確實像極了遭遇不測的旅人。
「我明白了。」他重重點頭,「隻是……城門口盤查得這麼嚴,我怕……」
「怕也要闖。」
秦望舒打斷他。
「記住,從現在開始,你是商隊管事,我是你家小姐,蘇雲溪是護衛頭領,其餘人是夥計和家眷。隨機應變,別露了馬腳。」
她又看向蘇雲溪和周婉兒,「收起你們那副貴女的派頭。尤其是你,蘇雲溪,別動不動就想拔鞭子。」
蘇雲溪撇了撇嘴,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但還是將手從腰間的鞭柄上拿開了。
眾人簡單整理,聚攏馬匹,裝出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緩緩朝城門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壓迫感便越是強烈。
城門口排著長隊,每個進城的人,都要被仔仔細細地盤問搜查,連車上的貨物都要用長槍捅穿幾個窟窿。
「站住!什麼人?!」
一個腰挎長刀的守城校尉攔住他們,眼神不住地在眾人身上打量。
張雷立刻上前,臉上堆起謙卑又焦急的笑,用一口地道的本地土話說道:「軍爺,軍爺行行好。」
「我們是關外回來的皮貨商,在黑風口那片林子,遇上了一窩子野熊,貨……貨都丟了,人也傷了幾個,想進城找個大夫,再採買些東西,好歹湊合著回鄉啊。」
他說著,悄悄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想塞過去。
那校尉卻猛地後退一步,厲聲喝道:「收起你那套!現在是非常時期,誰敢收你的錢!」
張雷的手僵在半空。
連錢都不管用了,這榆關鎮,到底出了什麼天大的事?
校尉的目光在隊伍裡掃視,當看到秦望舒和蘇雲溪時,眼神陡然一凝。
即便兩人衣衫狼狽,但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氣質,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商隊?就你們?」校尉的語氣裡滿是懷疑,「後面那幾個女眷,細皮嫩肉的,像是能跟著你們在關外跑商的人?」
蘇雲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再次摸向了腰間。
秦望舒卻輕輕咳了兩聲,身子微不可查地晃了晃,臉色瞬間更顯蒼白,一副隨時都會倒下的模樣。
張雷立刻會意,連忙轉身扶住她,對著那校尉哭喪著臉道:「軍爺,您是不知道啊。」
「這……這是我們東家的小姐,從小嬌生慣養,非要跟著出來見見世面,誰知道就遭了這無妄之災。您看,都嚇病了!我們是真的急著進城求醫啊!」
校尉的視線在秦望舒臉上停頓,見她確實是一副病容,眼中的懷疑才稍減幾分。
「你們幾個,把行囊都打開,檢查!」
校尉一揮手,幾個兵士立刻上前,粗暴地翻檢起他們的行李。
墨塵抱著他那個裝著一堆破爛鐵疙瘩的背包,死死不肯鬆手。
一個兵士見那東西奇形怪狀,伸手就要來搶。
「這是什麼?!」
「一個破爛玩意兒,不值錢的!」墨機連忙上前護住墨塵,對著那兵士點頭哈腰。
「滾開!」兵士一把將他推開。
「住手!」
蘇雲溪終於忍無可忍,一聲厲喝。
這一聲,瞬間讓整個城門洞的嘈雜都為之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過來。
那校尉的眉頭蹙起,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眼神變得極其危險。
「雲溪!」
秦望舒低喝一聲。
蘇雲溪死死咬著牙,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秦望舒走上前,對著那校尉,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聲音柔弱,卻條理清晰:「軍爺,這幾日趕路,風餐露宿,我的護衛脾氣躁了些,還望軍爺海涵。」
她頓了頓,擡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然。
「我們確實是商人,隻是時運不濟。軍爺若是不信,可派人去城中的『四海商會』一問便知。我們東家與四海商會的王掌櫃,是有些交情的。」
四海商會。
北方最大的商行,也是蘇令儀的私產。
果然,那校尉聽到這四個字,臉色微微一變。
他再看看秦望舒,雖然狼狽,但言談舉止間那份從容,絕非普通人家能有。
他猶豫了。
如果真是四海商會的關係,得罪了,他一個小小的校尉可擔待不起。
可如果放進去的人有問題,上面追查下來,他更是吃不了兜著走。
「罷了罷了。」
他最終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看你們也不像是什麼江洋大盜。進去吧!記住,城裡現在不比往日,都給老子安分點!要是敢惹是生非,別怪老子的刀不認人!」
「多謝軍爺,多謝軍爺!」張雷連連道謝,拉著眾人,趕著馬,快步走進了城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