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身無半畝,心憂天下
秋風過湖,寒意浸骨。
風撩起蘇懷瑾略顯寬大的衣袍,讓他清瘦的身影立在船頭,彷彿下一刻就要被捲走。
可他挺直的脊樑,卻像一枝在風雪中絕不彎折的青竹。
「比什麼?」
他的聲音清冷,沒有一絲波瀾,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陳思博被他這副無視的態度激怒,臉漲得通紅。
「比什麼?自然是比書法!」
他從侍從手中,接過一卷早已備好的澄心堂紙,猛地展開。
「今日,我們就以安陽郡主為題,各賦詩一首,再書寫於紙上,由郡主和蘭芝姑姑評判,看誰的詩好,誰的字更好!」
「既比詩才,也比書法!」
上次《定風波》的恥辱,他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好!」
安陽郡主一聽是以自己為題,立刻來了興緻,拍著手掌,滿眼期待。
王黨眾人更是齊聲應和,聲勢浩大。
蘇雲溪在一旁看得直撇嘴。
「這個陳思博,記吃不記打的東西,上次臉都被抽腫了,還敢上趕著來丟人!」
秦望舒卻未言語。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另一艘畫舫上。
陸晚晚。
那位被譽為「白玉無瑕」的京城第一才女,正端坐著與人低語,姿態優雅得無可挑剔。
可那雙清亮如水的眼眸,卻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蘇懷瑾所在的方向。
這極其細微的動作,同樣也沒有逃過王景行的眼睛。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轉過頭看向陳思博。
「陳兄此議甚好。」
他先是肯定了陳思博的提議,隨即話鋒一轉。
「隻是,蘇解元郎珠玉在前,才情早已名動京城。」
「陳兄雖有進益,但若隻是你們二人比試,未免……有些乏味了。」
他這話,表面上是在擡高蘇懷瑾,實則是在貶低陳思博,更是將了蘇懷瑾一軍。
陳思博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王景行卻沒看他,目光轉向了陸家的畫舫。
「所謂寶劍贈英雄,紅粉配佳人。」
他的聲音溫潤如玉。
「今日,有蘇解元郎這等驚才絕艷的才子,自然,也該有與之相配的佳人。」
他微微頓首,目光最終定格在陸晚晚的身上,語氣誠懇。
「陸小姐才情卓絕,名滿京華。」
「在下鬥膽,懇請陸小姐下場,與蘇解元郎,以書會友,切磋一二。」
「如此,才不算辜負了這良辰美景,亦能讓我等,一睹當世金童玉女之風采!」
此言一出,眾人興味盎然。
此番設計,精妙絕倫。
秦望舒的指尖,緩緩劃過桌面。
讓陸晚晚下場。
這既是給了陸晚晚一個展示才華,穩固自己「京城第一才女」名號的絕佳機會。
又是將蘇懷瑾,推到了一個極其尷尬的境地。
贏了,是欺負一個弱女子,勝之不武。
輸了,更是奇恥大辱,顏面掃地。
平局?在世人眼中,與男子平手的女子是曠世才情,而與女子平手的男子,便是無能的代名詞。
王景行,你果然好手段。
蘇雲溪也看出了其中的門道,氣得渾身發抖。
「王景行這個偽君子!小人!無恥之徒!」
她恨不得現在就衝過去,撕爛他那張虛偽的臉。
陸晚晚也沒想到,王景行會突然來這麼一出。
她愣了一瞬,隨即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絲的驚訝與為難。
「王公子謬讚了,小女才疏學淺,怎敢與蘇解元郎相提並論。」
她嘴上謙虛著,卻沒有立刻拒絕。
那雙清澈的眼眸,帶著一絲探尋,望向了蘇懷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蘇懷瑾的身上。
等著他的回答。
蘇懷瑾站在船頭,湖風吹動著他的衣袂。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王景行,看著那個笑得溫文爾雅,眼底卻滿是算計的男人。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好。」
沒有半分的猶豫和退縮。
他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坦然地,接下了這個挑戰。
王景行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要的,就是蘇懷瑾這份不知轉圜的孤傲。
易折的傲骨,才是最好對付的。
很快,湖面上便並排擺好了兩張寬大的書案。
蘇懷瑾和陸晚晚,分別在兩張書案前站定。
一人清冷如孤峰之雪,一人溫婉如空谷幽蘭。
遠遠看去,還真有幾分「金童玉女」的模樣。
不少貴女看著這一幕,眼中都露出了羨慕和嫉妒。
「天上月」畫舫上,周婉兒氣得捏緊了拳頭。
「這個王景行,就會玩這些上不得檯面的陰損招數!」
她轉頭,看向身邊依舊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蘇晚星。
「你就這麼看著?你那個堂弟,快被人算計死了!」
蘇晚星搖著扇子,笑得一臉無辜。
「哎,我有什麼辦法?我就是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這種文人雅事,我可摻和不進去。」
湖面上。
陸晚晚率先提筆。
她飽蘸濃墨,在雪白的宣紙上,一揮而就。
她的字,清雅飄逸,如行雲流水,帶著一股女子特有的娟秀與靈動。
而她寫的詩,更是辭藻華麗,意境優美,將安陽郡主比作天上的仙子,捧得極高。
一詩寫罷,滿場叫好。
「好詩!好字!」
「陸小姐真乃神仙中人!」
安陽郡主更是被哄得心花怒放,連連點頭。
「寫得好!寫得好!本郡主喜歡!」
陸晚晚放下筆,臉上帶著謙卑的微笑,對著眾人,盈盈一拜。
然後,她擡起頭,看向蘇懷瑾。
「蘇公子,請。」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蘇懷瑾的身上。
蘇懷瑾的目光掠過那張寫滿華麗辭藻的宣紙,最終,落在了陸晚晚的臉上。
那目光,彷彿要看穿她才女面具之下,那顆真正的心。
陸晚晚被他看得心頭一顫,那得體的笑容微微地僵了一瞬,竟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眸。
就在這微妙的氛圍即將凝固之時,秦望舒在畫舫上,端起茶杯,杯蓋與杯沿輕輕一碰。
「嗑。」
一聲輕響,打破了僵局。
蘇懷瑾的視線,從陸晚晚身上移開。
他提筆,落墨。
動作不見半分飄逸,卻有一種凝練了千鈞之力的沉穩。
他的字,與陸晚晚的娟秀靈動截然不同。
那是鐵畫銀鉤,入木三分的風骨。
他隻寫了八個字。
「身無半畝,心憂天下。」
沒有一句是寫安陽郡主的,卻又句句都與安陽郡主有關。
身在皇家,享受著萬民的供養,就更應該心懷天下,為萬民謀福祉。
這格局,這兇襟,瞬間就將陸晚晚那首辭藻華麗的奉承之作,比得淺薄不堪。
所有人都被這八個字,給徹底鎮住了。
陸晚晚看著那八個字,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一片蒼白。她引以為傲的詩詞才情,在這八個字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一絲羞愧湧上心頭,她看向蘇懷瑾的眼神裡,欣賞之餘,更多的是發自內心的敬畏。
安陽郡主臉上的笑容,也緩緩收斂。
她雖然不懂書法,但她看得懂這八個字裡的分量。
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竟帶上了一絲敬重。
「蘇公子,寫得好。」
王景行的臉色,一片鐵青。
他沒想到,蘇懷瑾竟然用這種方式,破了他的局。
就在這時,蘭芝姑姑那不疾不徐的聲音,緩緩響起,為這場交鋒畫上了句號。
「陸小姐的詩,辭藻華美,字也清雅,是為佳作。」
「蘇公子的字,風骨凜然,意境深遠,亦是上品。」
「兩人各有千秋,難分高下。」
「依奴婢看,這第三局,便算作平局吧。」
又是平局。
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這是在和稀泥,也是在敲打。
蘇懷瑾收回目光,對著皇家主舫的方向,微微躬身,一言不發。
他轉身,走回了自家的畫舫,又恢復了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
一勝兩平。
局勢,再次陷入了膠著。
王景行深吸一口氣,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溫雅的笑容。
「這第四場,我們比『數』。」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才王某,願親自向蘇家,討教一二。」
居然是王景行親自出場。
王景行,竟親自下場了!
蘇家這邊,誰能應戰?
蘇雲溪擅武,蘇懷瑾擅文。
算學,似乎都不是他們的強項。
就在蘇沐雪咬牙準備自己頂上之時。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船艙裡,緩緩響起。
「這一局,我來。」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秦望舒,緩緩走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