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走火入魔
湖面上,各家畫舫早已備好了琴案。
王紫盈抱著她的焦尾琴,身姿輕盈地躍上一艘離皇家主舫最近的小船。
她坐姿端莊,焚香凈手,一舉一動,皆是百年世家精心雕琢出的典雅與從容。
不少人都暗暗點頭。
僅憑這份氣度,王家嫡女,確實名不虛傳。
王紫盈對著安陽郡主的方向,盈盈一拜。
隨即,素手輕揚。
「錚——」
琴音清越,如山泉擊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曲調悠揚,意境高遠,指法嫻熟,技藝精湛,顯然是浸淫多年的苦功。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
湖面上,又是一片叫好之聲。
「好!王小姐的琴藝,真是越發精進了!」
「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啊!」
陳思博更是站起身,搖著扇子,大聲吹捧。
「紫盈妹妹的琴音,清雅脫俗,盡顯君子之風。依我看,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號,陸小姐,怕是要讓賢了。」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陸晚晚所在的畫舫,言語間滿是挑釁。
陸晚晚端坐不動,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彷彿未聞。
王紫盈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絲矜持的笑意,對著眾人屈膝一禮。
「小女獻醜了。」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蘇沐雪的身上。
「蘇二小姐,請吧。」
蘇沐雪深吸一口氣,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走上了另一艘小船。
她的侍女,也捧著一張古琴,跟了上去。
那是蘇家的寶貝,名為「秋水」。
琴案前,蘇沐雪坐定。
焚香,凈手。
她的動作比王紫盈更加標準,更加優雅,彷彿是從古畫中走出的仕女,自帶一股書卷沉香。
她將手輕輕放在琴弦上,指尖冰涼,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慄。
她閉上眼,腦海中,回蕩著秦望舒那冰冷的話語,一股被壓抑許久的悍勇,從心底的廢墟中破土而出。
再睜眼時,怯懦已退,決然取而代之。
「錚——」
琴音炸響,不是清雅,也非悠閑。
那是一曲她從未在人前彈奏過的,藏著她所有不甘與傲骨的曲子。
曲音初起,便金戈鐵馬,鼓角爭鳴,瞬間將這片風月無邊的鏡月湖,化作了黃沙漫天的戰場!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給鎮住了。
誰也未曾料到,這個溫婉嫻靜的蘇家二小姐,兇中竟藏著如此磅礴的殺伐之氣。
蘇雲溪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蘇沐雪。
秦望舒的嘴角,勾起一個滿意的笑容。
很好,這才是她親手磨礪的刀,敢於出鞘見血。
然而,就在曲子進入高潮,那股肅殺之氣即將化為雷霆萬鈞之時,異變,陡生!
王若蘭那帶著譏諷的低語,若有似無地飄來。
一股不屬於她的暖意,毫無徵兆地從心底湧起,溫柔而霸道地包裹住她所有的恨與怨。
緊接著,一個念頭被強行植入腦海。
他……在看我。
蘇沐雪心神劇震,眼角餘光不受控制地瞥向王景行。
王景行正看著她,那張俊美的臉上,帶著鼓勵和欣賞的微笑。
那笑容,如同一縷春風,瞬間吹散了她心頭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殺氣。
蘇沐雪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她腦中世界裡所有的金戈鐵馬,瞬間崩塌。隻剩下王景行那張俊美的臉。
他……他在對我笑。
他喜歡我的琴聲。
他……是喜歡我的。
這念頭如魔障,讓她的指法瞬間錯亂。
激昂的戰歌轟然瓦解,變成了深閨怨婦求而不得的哀啼。
琴音滯澀、尖銳、充滿了病態的瘋狂與哀怨,刺耳得令人作嘔。
「怎麼回事?走火入魔了?」
「太難聽了!簡直污了耳朵!」
安陽郡主更是直接用手捂住了耳朵,秀眉緊蹙。
王若蘭臉上,是計謀得逞的獰笑。
蘇家畫舫上,蘇雲溪氣得一拳砸在船舷:「這個蠢貨!」
秦望舒的臉色,也徹底冷了下去。
她死死盯著蘇沐雪,瞳孔驟然收縮。
【劇本】!
又是這個該死的【劇本】!
她捕捉到王景行眼中一閃而逝的掌控感,冰冷的殺意在兇腔翻湧。
她知道,憤怒無用。
秦望舒猛地起身,走到船頭。
「蘇沐雪!」
隻三個字。
如雷貫耳。
瞬間。
王若蘭扭曲獰笑的臉!
衣帛被撕開時,那刺耳的聲響!
南風館裡令人作嘔的氣味。
以及……父親失望的眼神!
所有被【劇本】掩蓋的記憶,噴湧而出。
一股比那虛假愛慕強烈千倍萬倍的恨意,瞬間衝垮了那可笑的幻境!
「錚——!!!」
一聲刺耳的弦音,猛然炸開!
蘇沐雪一指決絕,竟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生生撥斷了一根琴弦!
鮮血,自她指尖沁出,滴落在秋水琴上。
琴聲驟停。
她看著斷弦,看著指尖的血,眼中最後一絲迷惘被徹底焚盡。
取而代之的,是來自地獄的怨毒與瘋狂。
她笑了。
笑得蒼白,而又慘烈。
她重新擡起手,用剩下的琴弦,用流血的手指,繼續彈奏!
琴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戰歌,而是帶著血與淚的悲鳴!
充滿了對命運不公的控訴,與對所有施暴者的索命詛咒!
湖面上的嘲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這股慘烈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琴音,震懾住了。
王若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景行端著茶杯的手指節寸寸發白,直至「咔」的一聲,上好的白瓷杯身,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紋。
安陽郡主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愣愣地看著那個指尖流血,神情瘋魔的少女。
曲子的最後,所有悲愴恨意,化作一聲空洞的嘆息,消散於風中。
天地間,萬籟俱寂。
蘇沐雪緩緩起身,將指尖的血,隨意抹在裙擺上,暈開一朵刺眼的紅梅。
她迎著所有目光,扯出一個蒼白而驕傲的笑。
這一局,平。
蘇家,沒有輸。
王景行放下裂開的茶杯,站起身。
他再也無法維持那溫潤如玉的假面。
他死死盯著那個讓他計劃失控的蘇沐雪,又順著剛才那聲暴喝的來源,目光精準地鎖定了蘇家畫舫船頭,那個神情冷漠的少女。
找到你了。
「蘇二小姐,好琴技。」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
「這第三場,比『書』。」
他的視線轉向陳思博。
「思博,一雪前恥的機會來了。」
陳思博立刻會意,猛地站起身,對著蘇家的畫舫,高聲叫囂。
「蘇懷瑾!你這個病秧子!可敢與我再比一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