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棋子的價值
夜。
通州城外,望江亭。
亭中石桌上,燃著一盞孤燈。燈火搖曳,映著桌上一份拜帖,和一隻錦盒。
魏千嶼與魏輕漪,並肩立於亭邊,望著腳下奔流不息的江水。
江風獵獵,吹得兩人衣袂翻飛。他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等著。
這份等待,本身就是一種煎熬。
腳步聲自遠及近,不疾不徐。
秦望舒獨自一人,踏入亭中。青雀和錦瑟的身影,隱在百步之外的暗處。
她甚至沒有看那對兄妹一眼,徑直走到石桌旁坐下,彷彿她才是這裡的主人。
「秦小姐。」魏千嶼率先轉身。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已不見了往日的漠然與自負,隻剩下一片深沉的疲憊。他對著秦望舒,微微躬身。
「這份薄禮,是為我兄妹二人之前的魯莽,向秦小姐賠罪。」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辭也足夠懇切。
秦望舒拿起那份製作精美的拜帖,在指尖把玩,並未打開。
「魏公子客氣了。」
「談不上魯莽。」
「不過是技不如人罷了。」
魏千嶼的身體僵了一下。
魏輕漪扶著亭柱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
這六個字,比任何羞辱都來得更直接。
「秦小姐的手段,千嶼佩服。」魏千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通州這盤棋,我們兄妹認輸。」
「但通州,終究隻是個小地方。秦小姐的眼界,想來也不至於此。」
「京城的風浪,遠比通州要大。王家,東廠,盤根錯節。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魏家願意與秦小姐化幹戈為玉帛,日後在京城,也可為秦小姐提供一二臂助。」
他試圖將話題從通州的慘敗,拉回到京城那更宏大的權力格局中。
在那裡,他魏家,依舊是舉足輕重的棋手。
這是他最後的體面。
然而,秦望舒隻是笑了。
「魏公子,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她將那份拜帖,隨手丟進一旁的江水裡。紙張瞬間被江水浸透,打著旋,沉了下去。
「我今晚來,不是為了聽你分析京城局勢的。」
「我是來給你們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魏千-嶼的臉色,終於變了。
「秦小姐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秦望舒站起身,緩緩走到他面前。
她的個子比他矮上許多,卻形成了一種絕對的俯視。
「你以為,你們輸掉的,僅僅是通州?」
「不。」
「你們輸掉的,是你們的命。」
「你真以為,你那些『影衛』,是死在我和蔣家那些烏合之眾手裡的?」
魏千嶼的心,猛地一沉。
「你派他們去東城銀庫設伏,下的命令是,『不要活口』。對嗎?」秦望舒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魏輕漪的身體開始發抖。這是他們兄妹二人之間最私密的指令,她是怎麼知道的?
「你猜,為什麼我會提前在地面設下陷阱?又為什麼,我的火箭隻燒銀庫周圍,卻不直接攻擊他們?」
秦望舒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魏千嶼的兇口。
「因為,死的『影衛』,才是好『影衛』。」
「我幫你清理了門戶,處理了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東西』,你應該謝謝我。」
魏千嶼的呼吸驟然停止。
一個荒謬而可怖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
清理門戶?
「你……你到底想說什麼?」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魏公子冰雪聰明,會想不明白嗎?」
秦望
舒收回手,繞著他踱步。
「你們魏家,在京中行事向來滴水不漏,為何偏偏派了你們兩個,來通州這等小地方,處理漕運的爛攤子?」
「你那位權傾朝野的父親,難道不知道你心高氣傲,最擅權謀,卻疏於實務嗎?」
「他不知道,你妹妹聰慧有餘,卻歷練不足嗎?」
秦望舒每問一句,魏千嶼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都是他曾經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點。
「他知道。」秦望舒替他回答了,「他當然知道。」
「因為你們的使命,從來就不是整合通州漕運。」
「你們是棄子。」
「是被推出來,吸引火力的棄子。」
「棄子?」魏輕漪失聲叫了出來,「不可能!父親最疼愛哥哥!」
「疼愛?」秦望舒嗤笑,「所以他就把你們兄妹,扔進了東廠的視線裡?」
「東廠!」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魏家兄妹的頭頂。
魏千嶼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東廠督主汪直,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要清查運河沿線的貪腐走私,為國庫增收,為聖上分憂。」
秦望-舒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書。
「王家早就得了信,所以提前收手,偃旗息鼓。」
「而你父親,卻反其道而行,把你們這對最出色的兒女,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他把魏家在通州經營多年的所有髒東西,都攤在了你們面前。讓你去整合,去接手。」
「他這是想讓你們把所有罪責,都扛下來。」
「你以為南碼頭十七號倉的賬本,是我燒的?」
秦望舒笑了,那笑意裡滿是譏諷。
「不。是我幫你父親,燒掉了他最想銷毀的罪證。」
「你以為東城銀庫的那些『影衛』,是我殺的?」
「不。是我幫你父親,除掉了那些知道太多秘密的家奴。」
「從你們踏入通州的那一刻起,你們的結局,就已經被寫好了。」
「你們會因為『貪墨漕銀,私通匪幫』的罪名,被東廠的番子拿下,打入詔獄。你們的所有努力,都會成為你們的罪證。」
「而你父親,會大義滅親,親手將你們送上斷頭台。再順勢將所有罪責推給你們,保全魏家,保全他自己。」
「到那時,他還是聖上眼中的忠臣,魏家還是大廈不倒的世家。隻是可惜了你們這對麒麟兒女,成了家族利益下,微不足道的犧牲品。」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魏輕漪已經站不穩了,她靠著亭柱,緩緩滑坐在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魏千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秦望舒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將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謀劃、所有的自信,一層一層,血淋淋地剖開。
將那底下最不堪,最醜陋的真相,暴露在冰冷的夜風裡。
他不是執棋人。
他甚至不是棋子。
他是一枚早已註定要被犧牲的,用來頂罪的祭品。
許久。
「你……」魏千嶼的喉嚨裡,發出一個乾澀嘶啞的單音。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我為什麼會知道,不重要。」秦望舒重新坐回石桌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重要的是,我能救你們。」
「我能讓你們,從這出早已寫好的劇本裡,跳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