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台

　　佛前跪了一天一夜，少年仰著頭滿臉疑惑地望著普度眾生的金佛，雙手合十。

　　「小殿下，還沒想通？」背後傳來一道空靈縹緲的聲音。

　　少年轉過頭看向了身後，隻見青雲台的空智大師走近他身邊，嘴裡念叨著阿彌陀佛。

　　他愕然擡眸看向了空智大師，對方朝著他微微笑：「南牧鎮王初登基，小殿下登基在即，身負重任……」

　　「八國使臣來勢洶洶，方姑娘命中無子，強求不得，小殿下當真想好了麼？」空智大師問道。

　　少年不搭話。

　　整個人還有些發懵，緊掐掌心，疼意襲來才驚覺這不是夢。

　　這時身後再次傳來了腳步聲。

　　「大師，可有破解之法？」方老夫人急急地追問，同時雙手合十嘴裡念叨著阿彌陀佛，又指了指一旁的少年：「那小殿下命中可有子？」

　　空智大師點頭。

　　方老夫人卻鬆了口氣，喃喃道：「帝王有子，將來也不算後繼無人，至於荼姐兒將來再遇貴人，說不定能化解命數。」

　　說罷她朝著蒲團跪拜的少年朝曦看去。

　　朝曦先是虔誠地對著諸殿神佛跪拜，而後慢慢站起身，對著方老夫人道：「夫妻緣淺，不必勉強。」

　　此話一出方老夫人愣了愣。

　　「方姑娘明媚開朗，性子活泛本不該受拘，此次八國使臣必要留下幾位和親公主，個個虎視眈眈。我怎敢耽誤方姑娘年華。」

　　見朝曦是一臉認真模樣，方老夫人也鬆了口氣：「也好，少年慕艾總好過相敬如賓。殿下既然看開了，也好過我再去勸荼姐兒了。」

　　朝曦應了聲，疾步出門下了山，翻身上馬折回京城，路過無數風景鬱鬱蔥蔥，冷風從耳邊劃過，他揚起長鞭宛若一道閃電。

　　大街小巷，陌生又熟悉。

　　到了宮門口

　　眾人見他來紛紛上前行禮：「參加殿下。」

　　朝曦揚眉，下巴輕擡：「免禮！」

　　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東宮，飛雁上前還未來得及行禮打招呼，隻見朝曦已經快速從眼前走過，宛若一陣風。

　　「母妃！」

　　聞聲回頭，錦初好奇地看向朝曦：「不是要三日麼，怎麼提前回來了？」

　　「兒臣想通了。」朝曦跪在了錦初膝下。

　　見他如此，錦初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罷了，你既心儀方姑娘，一會本宮就找你父王，儘快將此事定下來。」

　　「不……」朝曦搖頭：「方姑娘固然極好，是兒臣不配，此事作罷。」

　　錦初愣住了，驟兒笑了笑。

　　……

　　方老夫人回到方家時已是傍晚，朝著李嬤嬤問：「姑娘呢？」

　　「回老夫人話，今兒受邀去了長公主府上，至今還沒回來。」李嬤嬤倒了杯茶遞上前，好奇看過來。

　　方老夫人接過茶對著李嬤嬤道：「去把夫人和逸哥兒喊來，就說我有話要說。」

　　李嬤嬤立即應了。

　　沒等來方夫人和方逸，倒是率先等來了方荼。

　　十六歲的少女進了門二話不說撲通跪在地上，仰著頭：「祖母，孫女想明白了，孫女不願入宮嫁殿下，一碼歸一碼，孫女鬥不過那幾個和親公主。」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方老夫人也是愣了一下，她放下了茶杯上前扶住了方荼：「你，你真的這麼想？」

　　方荼小雞啄米般點點頭：「孫女不願！」

　　「也好，宮裡是個吃人的地方，你這樣的性子確實不適合入宮。」方老夫人疼愛地摸了摸方荼的臉頰：「祖母不勉強你。」

　　一個無子的皇後入了宮，註定要過得艱難，既然兩個人都放棄了，方老夫人也看開了。

　　「京城好兒郎多的是，祖母定會為你挑選一門好婚事。」方老夫人拉著她的手，依如今方家的地位，放眼京城，還不是隨她挑選：「家世倒是次要，隻盼著能一心一意對你好，待你如珠如寶，祖母就是死了都能閉眼。」

　　「祖母哪裡話，您一定能夠長命百歲！」方荼纏住了覺方老夫人的衣袖撒嬌，眼眶微微紅，又是慶幸又是開心。

　　不一會兒方夫人急急忙忙地趕回來了。

　　見著方荼這般，還以為她受了什麼委屈，關心道：「這，這是怎麼了？」

　　「母親，女兒沒事。」方荼搖頭。

　　方老夫人拉著方荼的手不松，對著方夫人道：「儘快給荼姐兒挑選一門婚事吧。」

　　話至此，方夫人也明白了一些事，點點頭。

　　當晚就開始整理京城各家子弟，依照方老夫人的要求，家世是其次，但人一定要好。

　　最後還是方逸提了個人選：「裴家嫡子倒是個不錯的人選，就是……比妹妹年長三歲，是個泥腿子，人品倒是沒的說……」

　　話沒說完就被方夫人給捶了一下：「那樣的人家你也敢讓你妹妹嫁？」

　　被捶後方逸抖了抖肩：「我與他在軍中相識，敢擔保人品絕對沒有問題，也不知怎麼就一副邋遢樣，可我瞧過了，長得也不賴……」

　　「休要渾說！」方夫人瞪了眼方逸。

　　方逸揉了揉鼻尖，小聲嘟囔：「珠玉在前，母親瞧誰都不順眼，天底下又有幾個那樣風光霽月，意氣風發之人？既不願入宮受拘束，隻能放低眼界。」

　　這話氣得方夫人撩起衣袖就要打人，方逸連連告饒才作罷。

　　此時柳沁春笑著走了進來：「若是母親心疼妹妹，柳家也是可以的，我可以托母親在柳家旁支找適齡之人，妹妹若嫁過去，旁的不敢說，柳家一定不會欺負妹妹。」

　　方夫人見著兒媳婦來，臉色緩和了不少，眸中也有幾分鬆動。

　　可方老夫人卻道：「我記得柳家並無適齡之人。」

　　起初方老夫人也考慮過柳家，隻是打聽來打聽去，柳家並沒有合適的人，要麼年齡太小，要了年齡太大，或是人文不成武不就。

　　這樣的人怎麼配得上她的寶貝孫女？

　　柳沁春尷尬的咳嗽兩聲，欲要開口，方老夫人立馬就想到了對方要說什麼，當即皺眉拒絕：「不合適的人就別說了，荼姐兒是我方家正正經經的嫡長女，身份尊貴，清清白白的小姑娘絕不可能給人做填房。」

　　被猜中了心思，柳沁春臉色漲紅，悻悻道：「祖母誤會了。」

　　可看著妻子這副模樣，方逸就知道祖母猜對了，柳家有個雙十年華的嫡子，幾年前喪妻，留了個嫡子在身邊，至今未娶。

　　方逸不明白柳沁春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你先回去歇著吧，妹妹的婚事自有祖母跟母親商議。」方逸闆著臉對柳沁春道。

　　柳沁春有些委屈卻又不敢再說什麼，隻好點點頭應了。

　　這一幕剛好被方荼聽見。

　　兩人在門口碰見了，方荼一雙冷厲的眸子盯著柳沁春，那眼神宛若再看仇人，盯得柳沁春皺起眉：「妹妹，你怎能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我可是你嫂嫂。」

　　「嫂嫂？」方荼恨不得掐死這個白眼狼，想起一些事，她心口起伏得厲害，冷哼一聲進了門，在方老夫人耳邊低語幾句。

　　方老夫人揮揮手：「這事兒也急不得一時半會，越是著急越是容易出錯，容我歇一歇。」

　　幾人退下。

　　方老夫人嘆了口氣：「那日婚禮受阻，許就是老天爺的指使，是我錯了不該讓柳氏進門。」

　　「現在也不晚，柳氏善妒成性又無子，耳根子軟聽信柳夫人的話多次讓大哥顏面無存，這顆心捂不熱。祖母想想法子休了她吧，實在不行，和離也成啊。」

　　方老夫人嘆：「我何嘗沒有這個心思，隻是你還未定下婚約，貿然休妻唯恐連累你。」

　　原來還有這個原因，方荼眼眶微紅，搖搖頭：「若能因此事影響，孫女可以不嫁。」

　　「傻孩子，渾說什麼。」

　　祖孫倆正說這話，李嬤嬤來傳：「剛才少夫人身子不適找來大夫，已經診出兩個月身孕了。」

　　此言一出，方老夫人沒有欣喜反而皺起眉。

　　方荼臉色沉了下來，眸中劃過不喜。

　　不知不覺到了新帝登基的日子，百官朝賀，萬民同慶，整個京城都沉浸在喜色中。

　　同時在方逸的引薦下，方老夫人趁機相看了裴譽，根本不是個放蕩不羈的，反而是個翩翩公子，溫柔內斂。

　　方逸趕緊解釋：「祖母，我昨兒才跟這廝提了一嘴家中有個妹妹，正值妙齡，他今日就刮鬍穿的人模人樣，他絕對是故意的！」

　　聞言方老夫人沒好氣瞪著方逸：「在軍中和在京城能一樣嗎，這是禮數。」

　　裴譽往前恭恭敬敬地對著方老夫人行禮：「在下見過老夫人。」

　　方老夫人笑著擺擺手讓他無需多禮，緊接著又看向了一旁的方夫人，方夫人早就被裴夫人拉到一旁聊起了家長裡短，看面上笑容，大抵是滿意的。

　　緊接著方老夫人便問起了裴譽一些話。

　　裴譽面上也是極有禮數的回應。

　　這裴家老爺曾是秦將軍的部下，得了不少軍功，本該繼續效命卻受了重傷，僥倖活下來卻再也不能上馬，子承父業，如今也是幾分軍功在身的小將軍。

　　但不知為何總是蓬頭垢面，不少人還以為裴小將軍也有三十幾歲，實則也不過十八九。

　　以至於方老夫人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此人。

　　過於低調了。

　　今日見了，方老夫人極是滿意。

　　裴譽不善言辭，對面問什麼就答什麼，沒有不良嗜好，守規矩，更不曾定下婚約。

　　眼看著兒子都快奔二十了還不願意定下婚約，可把裴夫人愁壞了，昨兒半夜才聽說有人要給兒子相看。

　　以往也有相好的夫人幫著介紹，但奈何裴譽死後不願，再不就是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和滿臉胡腮，嚇得人家小姑娘扭頭就跑，氣得裴夫人沒轍。

　　但昨兒還是兒子主動提出，興奮的裴夫人一夜未眠，天不亮就起來收拾了，又看兒子穿錦衣華服，打扮起來文質彬彬，格外俊朗，裴夫人就知兒子心意。

　　「幾年前馬場上見過一次。」裴譽耳根子都紅了介紹。

　　裴夫人拍著心口信誓旦旦地說：「莫說她是丫鬟，隻要出身清白，不是什麼三教九流的戲子，不是戴罪之人，哪怕是個庶出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的，為娘也你八擡大轎討回來！」

　　可等到了宴會現場才驚覺，那人竟是方家嫡長女。

　　驚得裴夫人有些合不攏嘴，一時間又像是做夢，緊緊掐著掌心，良久回不過神。

　　直到方夫人客客氣氣的和她閑聊，話裡話外拐著彎地打聽裴譽，裴夫人生怕兒子被嫌棄了，恨不得將家底兒都給掏出來證明給方夫人看。

　　「咳咳，不知夫人可曾去過青雲台？」方夫人忽然問。

　　裴夫人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還是丫鬟在一旁提醒，裴夫人渾然不在意地揮揮手：「害，我當是什麼事兒呢，我家祖上就是泥腿……不，士卒小將，承蒙小殿下恩典才有了侯爵位，不是京城世族也沒那麼多窮講究，咱裴家也沒什麼要繼承的。」

　　都不是裴夫人謙虛，隻是她覺得裴家加一塊都比不過方荼的陪嫁，已是高攀，哪還敢所求。

　　她隻盼著兒子能成家立業，別孤孤單單一個人就成。

　　難得兒子開竅，裴夫人都想過了哪怕兒子看中孤兒寡母，帶上門的孫兒，她都認。

　　方夫人一聽這才鬆了口氣。

　　一旁的裴譽卻有幾分顧慮，不敢將話說的太滿了：「待殿下登基後，我極有可能會上戰場……」

　　「男兒志在四方，保家衛國是英雄，若她願意，是好事好都認了。」方老夫人擺擺手。

　　裴譽隱隱有些激動，沒了話。

　　於是方老夫人派人去請方荼來，結果人沒來，丫鬟采青來了，湊在方老夫人耳邊低語幾句。

　　方老夫人笑了笑，對著裴譽道：「挑個好日子來下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