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坦白
夜色濃稠,昏黃的燈光籠罩著兩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而微妙的氣息。
這個困擾了他許久的疑問,終於要迎來答案了。
「阿硯,你覺得人死後,還會有靈魂嗎?」
陸硯之看著蘇雲溪平靜得近乎淡漠的神情,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半晌才艱澀地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他從未想過,她會突然問出這樣的問題。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蘇雲溪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紮進陸硯之的心裡。
「上一世,我被陳建軍關在冰窖裡,活活凍死的。」
「活活凍死……」
陸硯之重複著這四個字,隻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讓他渾身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他緊緊地抱住蘇雲溪,彷彿這樣就能驅散她身上那早已不存在的寒意。
難以想象,他視若珍寶的愛人,曾經在那樣冰冷黑暗的地方,獨自承受著死亡的恐懼與痛苦。
那種窒息般的心疼,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蘇雲溪繼續緩緩說道:
「上一世的我,並沒有和你結婚。你過得很好,一路高升,成為了受人敬仰的大首長,或許……你根本就不記得我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悵然。
上一世的她,膽小怯懦,在底層苦苦掙紮。
而陸硯之,那時已是軍中冉冉升起的新星。
兩人如同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她隻能遠遠地看著他的名字出現在報紙上,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更高的位置。
「所以我知道會改革開放,知道高考會恢復,知道安縣會有地震,也知道今年會發生戰爭。」
蘇雲溪的聲音漸漸清晰。
「更知道,你和大哥,將會死在戰場上,永遠也回不來。」
陸硯之渾身一震,抱著蘇雲溪的手臂猛地收緊。
她預知的竟然是這樣殘酷的結局。
他一直以為,她的那些「未蔔先知」,隻是巧合或是她過人的洞察力。
卻從沒想過,那是她用一次死亡換來的記憶。
「重活一世,我拼盡全力考上大學,努力學習醫術,研發那些藥物,做的所有一切,都是為了走向你,改變我們的命運。」
蘇雲溪擡起頭,看著陸硯之的眼睛,眼底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這就是你要的答案。」
她沒有說上一世在陳家所遭受的那些羞辱、折磨與虐待。
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在重活一世的幸福與此刻的坦誠面前,似乎已經變得無關緊要。
她隻想告訴他,她為什麼而來,為什麼要做這一切。
陸硯之看著她眼底的淚光,看著她平靜敘述中隱藏的傷痛。
心中的震撼、心疼、憐惜與愛意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終於想通了,那些曾經讓他疑惑不解的事情,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求婚的那天,她眼中一絲難以置信的遲疑。
她對寒冷格外敏感,睡覺總是要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蘇雲溪看著他沉默不語,眼神裡漸漸染上了一絲不安。
「這樣的我,你還依然堅定地選擇我嗎?
因為我一開始選擇嫁給你,並不是因為純粹的愛,隻是為了不像上一世那樣重蹈覆轍,隻是為了改變你戰死的命運。
這樣算計你的我,是不是很卑鄙?」
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順著她的臉頰流下。
陸硯之沒有回答,隻是再次將她緊緊抱住,緊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疼嗎?」
蘇雲溪愣了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我問你,」
陸硯之的聲音哽咽著,帶著難以抑制的心疼。
「你死的時候,疼嗎?」
蘇雲溪沉默了片刻,想起冰窖裡那種深入骨髓的寒冷,想起意識漸漸模糊時的絕望,輕輕說道:
「我是被凍死的,一開始很冷,後來就麻木了,其實也不是很疼。」
她的話音剛落,就感覺到有滾燙的淚水滴在自己的脖頸間,順著衣領滑落,燙得她心口一縮。
她愣住了,陸硯之在哭。
這個在戰場上英勇無畏、在訓練場上嚴厲果決、在生活中沉穩內斂的男人,此刻竟然在她的懷裡,像個孩子一樣哭了。
「所以你很怕冷,是嗎?」
蘇雲溪悶悶地「嗯」了一聲,眼眶更紅了。
上一世的寒冷,像是刻進了她的靈魂裡。
這一世,她總是格外貪戀溫暖,尤其是他的溫暖。
「傻姑娘。」
陸硯之吻去她的淚水,「我愛你呀。」
他捧著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濃烈情感。
有心疼,有愛意,有堅定,唯獨沒有一絲嫌棄或退縮。
「即使你對我的愛,一開始帶著算計,那又如何呢?
我隻覺得欣喜,欣喜到感恩神明眷顧。
我喜歡的姑娘,願意為了我,拼盡全力重活一世,願意為了我,改變自己的命運,也想要改變我的命運。
在我看來,這不是算計,這是我這輩子收到過的,最珍貴、最沉重的愛意。」
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繼續說道:
「世人都說神明庇佑,可我覺得,你才是那位神明。是你,給了我一份獨一無二的愛。沒有你,我或許會功成名就,卻永遠也體會不到這樣刻骨銘心的愛戀。」
「雲溪,我愛你,愛的不是那個完美無缺、沒有秘密的你,愛的就是你這個人。
愛你的聰明睿智,愛你的善良勇敢,愛你的堅韌執著。
也愛你的小心翼翼,愛你的偶爾怯懦,愛你的那些小缺點。
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參與,你的傷痛,我無法替你承受。
但你的未來,我一定會牢牢抓住,再也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遭一點傷害。」
蘇雲溪再也忍不住,撲進他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不過,對不起,雲溪。這一次,我又要拋下你了。」
邊境的戰火已經燃起,他身為戰地指揮官,必須立刻奔赴前線。
按照蘇雲溪所說,他會死在了這場戰爭中。
一想到這裡,陸硯之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疼。
如果他真的不在了,他的愛人又該怎麼辦呢?
「雲溪,如果……如果我這次去了,沒能回來,你就回首都找江彥吧。」
「江彥那小子,跟我較勁了這麼多年,還是一直跟在我屁股後面吃灰,」
陸硯之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試圖讓氣氛輕鬆一些。
「但他的為人,我信得過。我不在了,他一定會好好照顧你,會替我保護你,讓你不受一點委屈。」
「不!」
蘇雲溪打斷了他的話,淚水再次湧出。
「不會的,你不會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