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問話陷入僵局
調查組入駐農場後,例行問話便緊鑼密鼓地開始了。
場部的一間辦公室被改成了「談話室」。一張長條桌,一邊坐著沈國傑和組員,另一邊則輪番坐著被叫來的人。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氛。
首先被詢問的就是高慧。
她坐在那裡,因為激動身體微微發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面對沈國傑溫和而鼓勵的目光,她將胡幹城如何上門抓人,那天早上地窖的情形,趙樹勛屍體疑點,以及自己被關押釋放後被監視,這些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說到最後,高慧懇請道,
「師部領導,請您一定為我家老趙做主。老趙不是反gm!他一輩子本分守己,連大聲說話都不敢,哪來的『裡通外國』?那個賬本……根本不是他的,是別人托他代為保管的!如今他死得不明不白,連口棺材都沒有。我不求別的,隻求還他一個清白,讓他走得體面些……」
沈國傑沉默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大姐,您放心。我們來,就是為了查清真相。組織上一定會實事求是。」
高慧離開後,幾個老實巴交的職工也被單獨叫去談話時。
起初都支支吾吾,害怕得罪人。
但在沈國傑耐心的引導和「提供線索也是保護自己」的保證下,
一個膽大的老工人終於壓低了聲音,說了一件毛骨悚然的事:「……我……我好像聽過地窖裡頭有慘叫,就在趙會計出事那幾天……」
另一個補充道:「是啊,那幾天冷得邪乎,晚上零下十度,滴水成冰。趙會計就那麼單衣單褲,還被關著,沒被子……別說人了,就是頭牲口,也扛不住啊。」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組員詳細記錄在案。
張保德也被詢問,他表現得滴水不漏。
他痛心疾首地回憶趙樹勛的「思想問題」,將一切歸咎於其「個人原因」,對地窖、逼供等細節一概不知,彷彿自己隻是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而輪到胡幹城時,他則完全是另一副姿態。
梗著脖子,一臉的不耐煩和抵觸,聲稱自己隻是執行命令,對趙樹勛的「畏罪自殺」感到痛心,併當場拿出了一個賬本,證明趙樹勛確實有「裡通外國」的重大嫌疑。
「您看,這上面全是英文字母,還有密密麻麻的數字往來——這不是裡通外國是什麼?這不是fd證據是什麼?我們當場查獲,立即上報,立場始終堅定!」
沈國傑沒有碰那本賬本,隻是擡眼盯著他,語氣平緩卻不容迴避:「你說他『畏罪自殺』,那我問你,最後一次審問,是什麼時候?」
胡幹城眼皮微跳,但迅速答道:「就在他死前一天晚上八點左右。由我和兩名保衛科同事在場。他情緒激動,拒不認罪,言語中多有攻擊gm、詆毀政策之詞。」
「你們離開時他是什麼狀態?」
「還能是什麼狀態?」胡幹城冷笑一聲,「垂頭喪氣的唄,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估計是萬念俱灰了。我們沒打他,也沒捆他,給了他反省的機會。可誰想到……第二天一早,就發現他在地窖上吊了。」
「哦?」沈國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瞬間增強,「那麼,他是如何上吊的?用什麼上的吊?」
「一根舊麻繩,掛在地窖橫樑上。我們發現時,他人已經涼了……」
「地窖有多高?趙樹勛身高可有一米七五。」沈國傑窮追不捨,
聽到調查組詢問細節,胡幹城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闆,試圖用僵硬的姿態掩飾內心的慌亂。
「我……我哪記得那麼清楚!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他的眼神也變得飄忽不定。
「你這是在暗示什麼?」胡幹城色厲內荏地吼道,「趙樹勛就是畏罪自殺,這是鐵的事實!你們不信可以去問當時在場的任何一個人!」
「我們會問的。」沈國傑緩緩靠回椅背,語氣恢復了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是更深的壓力,「你先回去吧,最近不要離開農場,隨時等候傳喚。」
胡幹城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詢問室。說到具體細節,他當然答不上來,在詢問室隻能強撐著。
第二天傍晚,沈國傑帶著厚厚一疊記錄,找到了正在查看基建圖紙的梁國新。
「梁主任,」沈國傑將記錄本放在桌上,神情凝重,「情況匯總了,但……不妙。」
他指著記錄本,一條條分析:「首先,死因高度可疑。地窖的慘叫聲、極端的關押環境,都指向了非正常死亡,很可能是被折磨緻死。高慧的證詞也證實了胡幹城存在逼供和銷毀證據的行為。」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但是,我們遇到了兩個緻命的難題。第一,死亡現場早已被破壞,屍體也已下葬,缺乏法醫鑒定的條件,無法從科學角度推翻『自殺』的結論。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胡幹城拿出的那個賬本。我們初步查證,賬本上的部分交易是真實存在的,雖然不能完全坐實趙樹勛『裡通外國』,但足以給他扣上一頂『重大歷史問題』的帽子。在證據上,不能完全排除趙樹勛因歷史問題畏罪自殺。」
梁國新靜靜聽著,他拿起記錄本,翻看著高慧的口供,又看著胡幹城那份看似無懈可擊的供詞。他擡起頭,目光透過窗戶,看向遠處那片黑黢黢的田野。
「這件事看來很難啊。」梁國新低聲說道,在缺乏直接鐵證的情況下,僅憑一些間接的證詞和疑點,很難撼動一個已經形成定論、並且背後可能盤根錯節的「自殺」案。
他們帶來的春風,似乎還沒吹到這片土地的核心,就先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堅不可摧的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