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從胡小軍那裡探聽消息
幾排低矮的地窩子旁,有一小片稀疏的白楊樹林,落葉在風中打著旋兒。
小樹林裡,胡小軍把一個叫栓子的牛棚孩子堵在樹邊。
「拿出來!」胡小軍一把搶過栓子手裡的摘的野果子,隨手扔在地上,用腳碾得粉碎。
「跟你說了多少次,這是我的地方!」
栓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卻不敢反抗。
胡小軍的父親在農場權勢正高,普通職工都怕得罪他,更何況是牛棚的犯人們。他們叮囑孩子,千萬不能得罪胡小軍。
就在這時,趙勝利牽著弟弟趙建設的手,從樹後走了出來。
胡小軍看到趙勝利兄弟倆身體一僵,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
「怎麼?你們這些罪人家屬,也敢管我的閑事?」胡小軍梗著脖子,硬著頭皮喊道,聲音卻比剛才小了許多。
趙建設躲在哥哥身後,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胡小軍。趙勝利沒理他,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布包了好幾層的東西。
一層層打開,裡面是幾件寶貝:一輛鋥亮的小汽車模型,機身上用紅漆描著「解放」二字;還有一架用硬紙闆和竹片做的小飛機,機翼上畫著五角星。
「勝利哥,這是什麼呀?」小栓子忘了哭泣,湊了過來。
趙勝利把小汽車遞給弟弟,然後拿出小飛機,對小栓子說:「這是飛機,能飛很高很高。來,我們一起玩。」
他蹲下身,耐心地教小栓子和幾個同樣來自牛棚的孩子如何讓飛機滑翔。
孩子們很快被新奇的玩具吸引,大家玩鬧起來,忘記了剛才胡小軍欺負他們。
胡小軍站在圈外,眼神死死地盯著那些玩具。他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過這麼精緻、這麼洋氣的東西。
他很想衝過去搶過來,但他不敢,他怕趙勝利那雙眼睛,那眼神彷彿能看穿他所有的心事。
趙勝利擡起頭,「胡小軍,你也一起來玩吧。」
胡小軍聞言,遲疑片刻,終於慢慢挪過來,上前一把抓住小汽車玩了起來。
他很想要一輛屬於自己的小汽車,可惜提出這個要求換來的是父親打了一巴掌。之後他再也不敢跟父親提要求了。
陽光漸漸西斜,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玩鬧的牛棚孩子被家裡的大人喊回去幹活,小樹林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趙勝利、趙建設和胡小軍三人。
胡小軍默默地把那輛小汽車在手裡摩挲了一遍又一遍,愛不釋手。他幾次想要走,但眼睛始終沒離開那輛閃著金屬光澤的玩具。
趙勝利看在眼裡,從棉襖內袋又掏出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點心。是麥芽糖和餅乾,金黃酥脆,在寒風裡散發出甜香。
趙勝利先是小心掰下一小塊麥芽糖,遞給了弟弟,趙建設含在嘴裡,眼睛立刻亮了:「麥芽糖太好吃了!」
趙勝利看著一旁胡小軍眼巴巴的樣子,「你要吃嗎?」
胡小軍一愣,咽了口口水,卻推拒:「不……不吃。」
「真甜!」趙建設含著糖,臉頰鼓鼓地笑。
胡小軍咽了一下口水,看著那塊麥芽糖,又看看趙勝利。最終,飢餓和渴望戰勝了自尊,伸出有些髒兮兮的手,接了過來,飛快地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著。
那甜蜜的味道,讓他幾乎要幸福地眯起眼睛。
幾人坐在倒下的胡楊樹榦上,沉默地嚼著。
趙建設吃完最後一口,仰頭望著天邊的晚霞,忽然天真地問:
「哥哥,我爸爸留了個小哨子給我,說能保佑我,我悄悄藏在炕席底下了。」
趙勝利說,「那你藏好。」
胡小軍羨慕的說:「你……還有哨子?」
趙建設用力點頭,「嗯!我爸爸做的!他還給我削了小馬,會跑的!他說等春天,帶我去騎真的馬!」
說著,他忽然想起什麼,小臉一耷拉,嘴巴委屈地歪了起來,眼圈瞬間泛紅:「可……可爸爸走了……再也沒回來……」
趙勝利連忙蹲下,輕輕擦掉弟弟嘴角的糖漬,柔聲道:「不怕,哥哥在呢。咱們慢慢玩,好不好?」
趙建設抽抽鼻子,點點頭,
胡小軍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兇口像被什麼堵住了。他低頭盯著自己磨破的鞋尖,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我爸爸……什麼也沒給我做過。」
趙勝利擡眼,假裝驚訝:「你爸不是農場的積極分子嗎?見天在大會上喊口號,多威風。」
「威風?」胡小軍冷笑一聲,眼裡閃過一絲怨毒,「他在外頭裝英雄,回家就打我和姐姐!讓我們跪著背語錄,背不出來就要用皮帶抽人。夜裡不許尿床,不許說話,連咳嗽都要挨罵!」
他越說越激動,「他還……半夜起來好幾次,鬼鬼祟祟地往雞窩那邊溜。我偷偷跟著看過一次他從床底下拖出個油布包,塞進雞窩的磚縫裡,還用石頭壓住……」
話音未落,胡小軍一驚,立刻捂住嘴,左右張望,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他盯著趙勝利,忽然覺得不對勁:「你……你是故意在套我的話!你們……根本就沒安好心!」
趙勝利眉頭一皺,臉上露出受傷與憤怒交織的表情,一把抓起地上的小汽車和飛機,拉起趙建設就走:
「誰稀罕聽你廢話!我們好心分你糖吃,你還污衊人!走,建設,別理他!」
趙建設也站起身,「糖不給壞人吃!」
胡小軍呆愣愣的看著兄弟倆遠去的背影,他也不確定他們是不是故意的。
夜幕沉沉壓下來,變天了。
風從戈壁灘上捲來,帶著鐵鏽般的寒意,空中開始飄雪,細密、冰冷、如針如刺的雪粒,斜斜地打在臉上,瞬間融化又結冰。
胡小軍蹲在自家門口柴堆後面,縮著身子,棉襖單薄得擋不住半分寒氣。他不怕冷,怕被父親知道他將秘密說了出去。
他從門外向內偷窺,發現父親正正盤腿坐著,眉頭緊鎖,眼神陰沉。牆上掛著的皮帶就掛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胡小軍咽了口唾沫,喉嚨乾澀。
要不要告訴父親?
就說是趙家那小子打聽銅馬……他們知道了雞窩的事……
吳小軍邁開步子,走進家門,就在他準備開口認錯、全盤托出的瞬間——
「砰砰砰!」院外突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胡幹事!在嗎?老四來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
是李老四,保衛科副隊長,胡幹城的鐵杆心腹。
胡幹城擡頭皺眉:「這麼晚了?」
他跳下炕,大步走向院門。
胡小軍立刻縮回陰影裡,心跳如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