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處對象
大會開完,人心像被重新聚攏的一把火,旺旺的,大家都更有幹勁了。
邵小琴找到指導員,臉漲得通紅,「指導員,我……我想和倪柏泉同志處對象,請您給做個介紹人。」
指導員愣了一下,看看眼前這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又想到聽人說跌落水的就是邵小琴,是倪柏泉救了她,心裡頓時明白了七八分。他點點頭:
「行,我知道了。小琴同志,你想清楚了?倪同志他之前……」
「我想清楚了。」邵小琴搶著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他是什麼樣的人,這次發大水,我看清楚了。他救了我一命,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
「好,你願意在農場定下來,是好事。我來找他說說看。」
倪柏泉那邊,是指導員親自去說的。
他聽完指導員的話,低著頭半晌沒吭聲,想到邵小琴俏麗的模樣,耳根子都紅了。但是猶豫半晌,他看向指導員,局促的說:
「我……有前科,會連累她。」
「人家姑娘都不怕,你個大小夥子怕啥?」指導員拍拍他肩膀,「這次頒獎表彰大會你已經領了先進個人獎項,足以洗清你的過去。誰要是再敢提過去什麼,我第一個不同意。你聽我的,先好好和邵同志處,用行動證明你自己,就是對人家、對組織最好的交代。」指導員看他樣子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是郎有情妾有意。
倪柏泉低著頭,沒拒絕。就這麼著,兩人算是過了明路,開始公開處對象。
兩人程序走得一闆一眼,符合這個年代農場裡處對象的規矩。平時見面不私下獨處,有第三人在場,通常是指導員安排好的另一位女同志,或者乾脆就在人多眼雜的公共場合。
他們最常見的約會,是傍晚收工後,在指導員的示意下,邵小琴和那位充當電燈泡的女伴,一起走到場部後面那片剛清理出來的空地上。倪柏泉通常已經等在那兒了,背對著她們,站得筆直,像在站崗。聽到腳步聲,他才慢慢轉過身。
夕陽清晰地照出他從脖頸到耳根,那一片迅速蔓延開的、窘迫的潮紅。他不敢直視邵小琴,目光垂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才含糊地擠出兩個字:「……來了。」
邵小琴也有些不好意思,臉微微發燙,但比起倪柏泉,她還算鎮定。
她「嗯」一聲,走過去,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那位女伴則很識趣地走到稍遠些的柴火垛旁,假裝看天邊的晚霞,留給他們一點勉強算得上私人的空間。
「今天……累不累?」邵小琴先開了口,聲音輕輕的。
倪柏泉搖搖頭,又飛快地點點頭,像是覺得這反應不對,終於擡起眼,看了她一下,又飛快移開:「還、還行。你……你呢?夥食班那邊,忙吧?」
「嗯,有點忙,不過還好。」邵小琴說,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洪災後,她和葉倩就調到夥食班去了,不用下地,工作輕鬆了不少。
對話乾巴巴的,沒什麼內容,有時甚至冷場,兩人就那麼沉默地站著,聽著風聲和遠處的聲響。但很奇怪,並不覺得尷尬。
偶爾,邵小琴會偷偷擡眼,瞟一下倪柏泉依舊泛紅的耳廓和緊繃的側臉。而倪柏泉,也會在她不注意時,用眼角餘光,飛快地、掠過她被晚霞映亮的、帶著溫柔笑意的臉龐。
他們也會一起走走。當然是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中間起碼能再站下兩個人,那位女伴不遠不近地跟著。走的路線也固定,就是從場部空地,沿著新踩出來的土路,走到正在修建的新房區,看看進度,再繞回來。
路上碰到熟人,兩人都會不自覺地拉開更遠的距離,邵小琴低下頭,倪柏泉則把臉扭向另一邊。等人過去了,才又悄悄恢復原狀。
沒有牽手,沒有情話,連對視都帶著燙人的羞澀和閃躲。
可就這樣笨拙生硬甚至有點可笑的相處,卻讓兩個年輕人眼睛更亮了。
邵小琴幹活時,嘴角會不自覺地翹起;倪柏泉沉默勞作時,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兩人開始公開處對象的事情,成為農場重建的第一縷明媚的春光。
顧清如和葉倩都為邵小琴感到開心。
葉倩那邊,也算無心插柳,一直和之前聯誼會的小戰士通著信。
顧清如則是這段時間在衛生所忙的腳不沾地。
無論是春耕還是修建房屋都是體力活,小磕碰、水泡更是難免。更重要的是災後防疫、傷員恢復,事情一件接一件。
她的宿舍修整好後,又有了一個人的空間,周末的時候,弟弟青松就會騎著自行車吭哧吭哧地從老團部那邊過來。車把上總掛著點東西,有時是劉淑芬讓捎的腌菜,有時是他在路上摘的野果。半大孩子,曬黑了些,也結實了,看見顧清如,就喊了起來,
「姐!」
青松會在農場待個一天或者半天。
顧清如會拉著他仔細看,問學習,問生活,把帶著他開小竈。
短暫周末,是她難得的、可以什麼都不想、隻做個姐姐的時光。
但心底總有件事懸著,沉甸甸的。
是陸沉洲。
表彰大會都開過了,洪水也退乾淨了,可他那邊,依然音信全無。
結婚報告的事情就像石沉大海。她知道政審嚴,尤其是她這樣的家庭背景……
會不會就卡在這裡了?
一想到這裡,就令人心焦。
日子就這樣在重建的喧囂和無聲的等待中,漸漸滑到了六月。
太陽開始變得毒辣,暑氣蒸騰起來。
那天下午,顧清如剛給一個中暑的職工刮完痧,正低頭洗手,忽然覺得衛生所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她下意識擡頭,就看見一個身材高大,風塵僕僕的穿軍裝男人。
是陸沉洲。他瘦了,也黑了,臉頰線條更顯硬厲,軍裝沾著灰,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他就那麼站在那裡,看著顧清如,眼神裡有長途跋涉的疲憊,還有一層更深的、凝重的東西。
顧清如的心猛地一跳,她略微低頭掛好毛巾,「走,我們出去說。」
她對旁邊笑眯眯的郭慶儀交代了兩句,便帶著陸沉洲快步走出衛生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