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濛細雨中，一個高大的身影，披著雨衣大步走了過來。

　　是梁國新。

　　他臉上帶著些許疲憊，但是眼睛看上去還是很有神。

　　看見顧清如醒了，正站在門口，梁國新走過去停住了腳步，他看向顧清如剛睡醒還有些迷糊的雙眼，微微一笑，低聲道，

　　「清如，醒了正好，有個好消息告訴你。天剛亮的時候，師部派出的救援先遣隊，總算衝破路障帶著物資趕到我們這裡了。米、面、鹽和基本的藥品，這些必需品都有。」

　　他說著，朝不遠處幾個正在搬貨的陌生身影和堆放的箱子、麻袋示意了一下。

　　顧清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裡一喜，

　　是眼下最緊缺的物資！

　　在這個節骨眼上，沒有什麼比這更實在的好消息了。

　　「太好了，我們這麼多人，有了這批物資，這下子總算不用擔心吃的了，能給大家吃頓飽的了。」

　　梁國新微微頷首，他的語氣沉了下來，話鋒一轉，

　　「隻是，現在還有一個壞消息。經過昨夜觀測，水位還在漲，並且比我們預想的快。這地方守不住了。等會兒大家簡單吃過飯，道路稍作疏通，所有人，必須立刻準備向老團部駐地轉移。不能再拖了，你也提前做好準備。」

　　「何洪生母子我會安排他們乘坐拖拉機，到時你一起隨行，有問題隨時能照顧醫治。」

　　顧清如聞言略微詫異，她知道，梁國新這是又在照顧她了。

　　大部隊如何轉移？

　　肯定是在泥濘的洪水中，淌著水走過去。

　　能坐拖拉機，這是實實在在的優待了。

　　「謝謝你，梁大哥，我可以自己走……」

　　梁國新打斷了她，「你和他們母子坐一輛車，這樣小洪生有什麼問題，你隨時可以照顧他。」

　　顧清如見他堅持，便不再推辭。

　　她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這片簡陋、泥濘、擠滿了傷病和絕望人群的臨時營地。這裡本就不是久留之地，沒有穩固的房屋，缺乏基本的生存物資，被上漲的洪水三面包圍。

　　轉移是遲早的事，隻是沒想到，在得到一絲補給的同時，撤離的命令也來得如此之急。

　　原本離救援棚區尚有數米距離的渾濁水面，經過一夜，還在不斷向上蔓延，吞噬著裸露的泥地和低矮的灌木。

　　上遊洪峰並未停歇，壓迫著下遊每一寸土地。

　　臨時搭建的棚屋底部開始迅速滲水，地面的泥濘迅速變成積水。

　　不遠處，張永發已經小跑著湊到了那堆新到的物資旁，老炊事員的臉上是連日來罕見的、近乎狂喜的光芒。他搓著那雙布滿老繭和凍瘡的手，眼睛死死盯著打開的箱子：

　　「玉米面！好！是正經的沒淋濕的玉米面！還有壓縮餅乾！鹽！這下好了，這下可好了！」

　　張保德看張永發說，「老張！梁主任發話了，趁現在有糧，立刻動手，這早飯就做玉米窩頭！要實在的，讓大夥兒吃頓乾的！吃飽了，才有力氣走路，有力氣轉移！所有一會兒要出力氣疏通道路、搬運物資、照顧老弱的職工、知青和民兵，每人再多領一個罐頭！抓緊時間！」

　　「是！保證完成任務！」張永發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腰闆都挺直了些。

　　之前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守著幾袋受潮的玉米面和零散野菜，他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變不出能讓一百多號人頂餓的飯食。

　　現在，看著這些雖然不多、但實實在在的糧食，他彷彿已經聞到了玉米窩頭在熱氣中散發的、令人心安的金黃色香氣。

　　他立刻吆喝起臨時炊事班幫忙的知青和婦女，開始分發玉米面，張羅著和面、起竈。

　　營地裡因為「吃乾的」和「轉移」這兩個消息，頓時湧動起一種混雜著緊張、期待和忙碌的生氣。

　　人們小聲交談著，開始默默整理自己那點少得可憐的行裝，目光卻不時飄向炊事班那邊，喉嚨下意識地滾動。

　　吃飽了就要轉移了。

　　雖然前路未知，但至少此刻，有了明確的指令，有了能填肚子的希望。

　　指揮棚內，梁國新在給大家安排接下來的轉移任務。

　　「這裡守不住了。洪水上漲速度超出預期，棚區隨時可能被淹或垮塌。必須立刻進行第二次轉移，目標是老團部駐地！那裡地勢最高，有堅固的舊營房，是安全點！」

　　「同意梁主任您的意見！」張保德和師部負責人立刻附議。

　　「今早我帶人探過路，雖然水深，但大緻方向清楚，步行能走！」

　　眼下，基地內隻有兩台拖拉機能用。

　　經過商議決定，一台拖拉機給徐惠和洪生，顧清如隨行負責醫療保障，由何大地和陳嫂子陪同照顧。

　　另一輛拖拉機，用於轉運其他重傷員、體弱的老人、以及最小的幾個孩子。由邵小琴、葉倩等女青年協助照顧。

　　留下一小隊人進行最後的搜救之外，其餘所有能行走的人員，包括梁國新、張保德、江岷等所有領導、黨員幹部、民兵、青壯年職工，全部步行撤離！

　　重要的藥品、糧食和飲用水，分開轉運。部分放在拖拉機上，部分分給戰士們背在身上。

　　大家商議完，走出指揮棚，發現外面已經聚集了群眾們。他們都一聲不吭的看著這裡，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梁國新大步上前，站在指揮棚前，對集結的人群嘶聲宣布：

　　「同志們！水又漲了，這裡不能再待！一會，大家吃過早飯後，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我們轉移到老團部。那裡有預存的糧食和藥品，有足夠大家堅持半個月的補給。

　　隊伍的兩台拖拉機，優先保產婦孩子，保重傷員和老人！能走的，跟我一起走！用我們的兩條腿，蹚出一條生路！大家有沒有問題？！

　　「沒有！保證完成任務！」群眾的聲音雖然疲憊，卻異常堅定。

　　沒有人質疑這個安排，讓最弱的坐車先走，強者留下面對風險，已成為這個經歷災難的集體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