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這張紙,也太薄了點兒
趙樹勛抱著分發的幾件簡陋日用品,一步一步走回地窩子。
腳步沉重。
他看到了,這哪是什麼「重點建設」的紅星農場?
分明是一片荒蕪中勉強紮下的營盤。
遠處是尚未開墾的沼澤地,近處是歪斜的地窩子,屋頂蓋著草席和油氈,風一吹便嘩啦作響。
莊稼長得稀稀拉拉;牲畜圈舍簡陋,幾個娃娃在土裡滾得像個泥猴。
他們一家四口擠在一間十幾平的昏暗地窩子裡。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搪瓷盆、舊棉被和一副手套,
心都涼了半截。
剛才在後勤處,他強作鎮定,向後勤副主任王裕華打聽孩子上學的事。
「小學?可能暫時……」
「你也是拖家帶口來的,我跟你說實話吧,師資沒有,房子也沒有,大人先安頓下來才能考慮孩子的教育。」
一句話,像是重鎚捶進了心裡。
他原本設想的是自己和妻子都調來就能團聚,孩子就近入學,一家人安穩紮根,重新開始。
可現在呢?連個遮風擋雨的屋子都沒有,更別說學校了。
大兒子才八歲,難道要他在這泥塘邊放羊、挖野菜長大?
他想起臨行前,那位「好心」同事拍著他肩膀說:「紅星農場是軍墾重點,領導重視,資源傾斜,發展快,機會多,你去了就是骨幹!」
語氣熱切,眼神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如今想來,那根本不是推薦,是算計。
他們在爭那個副科職位,同事巴不得他走遠些,好騰出位置來。
而他,竟真傻乎乎地聽了。
趙樹勛苦笑出聲,聲音沙啞:「我真是傻啊……」
更糟的是,現在想調回去,已經不可能了。
組織程序走完,檔案已轉,老領導挽留時語重心長:「樹勛,再想想,那邊條件不清楚,別衝動。」
可那時他滿腦子都是團聚、是新開始,以為隻要一家人在一起,再苦也能熬出頭。
當時斬釘截鐵:「為了家,值。」
如今再想申請調回去,他拿什麼臉面回頭求人收留?
當初走得多堅決,現在就有多難堪。
站在這個十幾平米、四壁黃土的地窩子裡,看著屋頂漏下的幾縷灰光,他隻覺得,自己像是被命運推進了一口深井,上不去,也出不來。
兩個兒子正興奮地在屋內轉來轉去。
小兒子趙建設摸著土牆上凸起的草梗,咯咯直笑:
「爸,這房子是地裡長出來的嗎?」
高慧正低頭收拾著包袱,她把幾件舊衣疊得整整齊齊,放進一隻木箱裡,又把孩子的課本擺在了裡面。
見丈夫走進來,面色不好,寬慰道,「這裡條件是差一點,至少我們一家總算團聚了。」
趙樹勛卻笑不出來,「慧慧,我們是不是衝動了?在司令部,至少勝利能讀書啊,現在……連個像樣的教室都沒有,孩子將來怎麼辦?」
高慧沒擡頭,手指輕輕撫過兒子語文課本的封面。
她當然知道,第一天踏進農場,她就看清了一切。
可調令已下,檔案已轉,組織決定如鐵闆釘釘,退無可退。
她隻能給丈夫打氣,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事已至此,後悔也沒用了,你先安心熟悉工作。我這幾天看副場長江岷這個人說話做事都實在,不搞虛頭巴腦的。我聽說他管著場裡的後勤、知青……要不,我們找他說說,看能不能想辦法,把勝利送到老團部去借讀,那裡好歹有小學。」
「幾十裡啊,」趙樹勛喃喃,「每天來回?孩子才八歲。」
「可以住校,或者……我託人問問有沒有通勤車。」她的聲音越來越輕,連自己都覺得渺茫。
趙樹勛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掃過斑駁的牆、塌陷的炕、角落裡積著灰的竈
——這就是他們未來幾年要生活的地方?
......
下工後,紅星農場簡陋的食堂大棚裡,幾盞馬燈懸在樑上,昏黃的光暈灑在斑駁的泥地上,映出人影晃動。空氣裡瀰漫著白菜粉條燉鍋的氣息,夾雜著玉米窩頭蒸熟後的粗糧香。職工們三五成群,端著鋁飯盒排成長隊,打完飯後蹲在角落或靠牆而坐。
食堂最內側,幾張舊桌拼成一張大桌,這裡便是今晚的「主桌」。
圍坐著農場的核心人物。
場長張保德、副場長江岷、副場長陳永貴;總場下來的梁主任;新來的會計趙樹勛、醫生顧清如、技術員陳工和徐工;後勤李東民、王裕華;衛生所朱所長,十一個人齊齊坐了一桌。
其他職工遠遠望著這張主桌,目光中帶著好奇、敬畏,甚至幾分艷羨。
「那桌還坐了一個年輕的女的?聽說是位醫生。」
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那份暗流湧動的關注。
大家面前的搪瓷缸都打完飯,白菜粉條、玉米窩頭,圍坐好。
這時,張保德站起身,敲了敲鋁飯盒,聲音洪亮:「同志們,靜一靜!今天這頓飯,有兩件大事!」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投向主桌。
「第一件,總場政治處的梁主任,親自來我們這兒檢查指導工作,大家歡迎!」
掌聲響起,梁國新緩緩起身,微微頷首:「同志們辛苦了。你們在這麼艱苦的條件下開荒種地、自力更生,是真正紮根大地的戰士。我向你們學習。」
「第二件事,」張保德提高嗓門,「總場給咱們派來了專家!水利技術專家陳工!徐工!趙樹勛會計,還有顧清如醫生。大家歡迎!」
掌聲後,大家開始埋頭吃飯。
飯桌上,張保德卻早已進入節奏,笑呵呵地打開了話匣子。
「梁主任啊,您今天能來,真是咱們紅星農場的福氣!您是總場下來的高人,眼界寬、路子廣,一句話頂我們十天苦思。剛才您說的話,我全都記在腦子裡了。」
「可您也看到了,紅星農場現在就是一塊白紙。可這張紙,也太薄了點兒!
開荒缺牛力,播種靠人拉犁;職工住地窩子,雨天漏水,冬天透風;衛生所連個聽診器都借不上……」
「再這樣下去,人都跑光了…….
今年冬天如何過,就是一個頭疼的問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