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弟弟的情況
顧清如走出地窩子,沿著來時的路,朝江岷辦公室走去。
走出地窩子農場的生活區,像是一幅用最樸素的筆觸勾勒出的畫卷。一排排錯落有緻的地窩子,屋頂上插著一面面迎風招展的小紅旗。
遠處,是正在施工的土坯房地基,幾個工人正喊著號子,合力擡起一根巨大的椽木。
號子聲粗獷而有力,在空曠的戈壁灘上回蕩,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
這一切陌生又熟悉。
終於又回到了這片戈壁。
放眼看去,
南面是尚未開墾的荒灘,枯草伏地,沙丘起伏;
西邊幾排低矮的地窩子是知青和老職工的宿舍;
中間一塊平整的空地,豎著一根木杆,掛著喇叭;
北側是場部辦公室、倉庫和牲畜圈,氣味混雜,卻生機勃勃。
東側,炊煙裊裊,那是食堂。
她沿著沙路慢慢走著,心境,也從初來時的些許忐忑,逐漸變得平靜而堅定。
江岷辦公室,室內陳設極其簡陋,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農場規劃圖,一張掉了漆的木桌,兩把椅子,便是全部的家當。
看到江岷獨坐屋中,顧清如心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念頭。
梁主任是從師部下來的幹部,張保德等人圍著他轉個不停,誰都想在上級面前露臉、謀個前程。
可偏偏江岷獨坐於此。
是因為他們幾個新職工的到來打亂了原有的節奏?
還是……這其中另有緣由?
江岷正在看文件,見是她來了,面露笑容。
示意她坐下,又親自倒了一杯熱水,推到她面前。
「顧清如同志,歡迎來紅星農場!」
「謝謝江場長。」
顧清如坐下後,從包裡取出調令,雙手遞過去。
江岷快速掃了一眼調令,確認無誤後看著顧清如,
「真沒想到,兜兜轉轉,你又回到了農場,我們還是同事。更讓人驚喜的是,你不光立了二等功,還成了正式醫生!了不起啊,小顧。」
「謝謝江場長,」顧清如真誠道謝,「當初是您推薦我去給鍾司令做保健醫生的。您的推薦,我一直記在心裡。在鍾首長身邊,是我的寶貴經歷。我認真看,仔細學,還利用業餘時間上了醫學培訓,才能以正式醫生的資格調回來。」
這不是客套,她記得那段日子的艱難。
當營部上級動蕩,新來的領導熱衷於抓思想活動,整日開會、學習、寫材料。
整個營部風氣都變了,人人自危。
下面又在傳各種謠言,江岷妻子王靜嫻恰在此時遞來了橄欖枝,推薦她去了鍾維恆那裡。
這個恩情,她記得。
在鍾首長身邊的幾個月,是她人生的關鍵轉折。
剿匪立功,洗去了身份污點,進而獲得軍區醫學培訓的機會,取得正式醫師資格。
一步步走的紮實。
如今她回來了,不是以前那個赤腳醫生了,而是堂堂正正的醫生。
江岷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眉宇間褪去了青澀,多了一份從容和堅定。
他知道,正是那段在謠言中掙紮、在機遇中奮起的經歷,才鍛造了今天的她。
「你能回來,而且是以正式醫生的身份回來……比我想的,還要好。這也是你自己的努力和打拚。」
江岷的這份坦蕩,讓顧清如更加欣賞這位領導。
「紅星農場現在缺的,就是你這樣能紮根、能實幹、有真本事的醫生。」
「到了新地方,生活上有什麼困難,不管是吃的、住的,找後勤,他們會幫你解決。這是咱們農場的規矩,不能讓任何一個同志受委屈。」
敘舊完,江岷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變得嚴肅起來,
「工作上,要尊重衛生所朱所長的領導。他是老紅軍出身,參加過長征,脾氣直,說話沖。業務能力雖然不如你們年輕人,但他帶隊伍有一套,群眾基礎也好。
你剛來,多聽多看,等熟悉了再提一見也不遲,和老同志們注意搞好團結。」
顧清如知道,江岷這是在提醒自己,趕緊道謝。
江岷點點頭,「具體業務,由朱所長安排。你是正式編製的醫師,將來可以帶徒、建制度、搞培訓,儘快融入工作,適應這裡,將來把我們的紅星農場衛生所壯大!」
這句話給予了很高的期望,顧清如都有些受寵若驚了。
還好,此時趙樹勛和徐、陳兩位技術員也來報到了。
江岷止住了話頭,「你先熟悉熟悉環境,去後勤領下東西。晚上在食堂有個簡單的歡迎會。」
顧清如道謝後,走出江岷辦公室。
找到了後勤辦公室,敲開門,定睛一看,
正是王裕華坐在裡面!
見到顧清如推門進來,王裕華立刻熱情的站了起來,
「清如,今天到的?路上辛苦了吧?」
「王大哥,不辛苦。」顧清如搖搖頭,正準備詢問弟弟和劉淑芳的事情,
王裕華已主動提起,
「你弟弟青松和淑芬五月就跟著我一道來了農場。」
他搖搖頭,苦笑一聲,四處看看低聲道:
「可一來就傻眼了,這地方跟團部,可不能比。」
「現在全場上下都在忙建設,房子得一棟一棟地蓋,可優先排的是倉庫、辦公室、牲畜圈這些重要設施,連職工宿舍都還緊巴巴的,更別說小學了。這都是安排在最後的事情,明年能不能蓋好還不一定。」
「但孩子的教育不能耽誤。眼看上學無望,我乾脆做主,讓淑芬帶著青松回老團部去了。」
「老團部?」顧清如微微一怔。
「對,老團部。」王裕華點點頭,「就是咱們原來23團的老駐地,現在大家都叫它老團部,現在劃作紅星農場的後勤基地,還在用著。」
「相比這裡,設施齊全,生活方便。咱們這兒是『前線』,開荒、修渠、備戰,全是重活;他們那兒是『後方』,安頓家屬、照看老小,井井有條。所以現在很多在這的職工,都把家屬安頓在老團部。」
顧清如心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即使在這裡見到青松,她也沒辦法立馬接過來。
自己剛住進四人一炕的地窩子,連轉身都局促,哪有地方安頓一個七歲的少年?
如今這般安排,雖有離別之憾,卻是最穩妥、最現實的選擇。
顧清如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道謝禮給了王裕華,突然想到一點,
「可這樣的話,因為青松,淑芬姐不能在這裡陪你了……」
王裕華擺擺手,低聲說,「其實也是有私心的,以青松為借口,才勸她回去。」
「這……真不知如何感謝你們才好……」
「嗨,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咱們兵團人,講的就是個團結和互助。
你安心在這兒,家裡有我們和後方撐著,你才能沒後顧之憂,對不對?」
「老團部離這不遠,幾十裡,休假就可以去看看。」
門外又響起敲門聲,估計是趙樹勛他們來了,
王裕華利索清點新職工報到的東西,一副勞保手套,一個搪瓷缸,一個口罩。
顧清如簽過字,拿著東西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