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種新糧,吃陳梁
林海寧知道,若不是因為顧清如,她根本進不了師部。
若是她自報家門:「我是紅星農場十一連逃出來的知青林海寧」,等她的不會是熱水熱飯,而是保衛科冰冷的審訊室、連夜筆錄、甚至一紙「思想落後、抗拒改造」的處分決定。
顧清如看著她這副坐立不安的模樣,彷彿隨時都會崩潰的樣子,心頭一酸。
她知道,林海寧的神經已經緊繃到了極限,必須給她一點希望,讓她找到支撐下去的力氣。
她走到炕邊,拍了拍炕沿,用一種溫和而堅定的語氣說:「海寧,坐下吧。現在沒事了。這裡很安全,沒人會來打擾我們。」
她頓了頓,把剛才梁國新的話複述了一遍:
「你放心,你的事我已經向梁主任彙報了。明早我帶你去見負責知青辦的劉衛東主任,他會妥善處理這件事。」
她特意加重了「妥善」二字,又補充道:
「劉衛東我也認識,是個很正直、很關心知青的領導。你不用擔心,把心放肚子裡。當年我報名衛生員,就是他特批的。」
「你放心,這件事錯的不是你。」
林海寧聽著,不知是信了還是因為什麼,眼眶一點點紅了。
她死死咬著下唇,像是要把所有情緒壓回去。
當顧清如說完「你沒有錯,錯的是他們」時,
她終於撐不住了。
林海寧擡手抹去淚水,放下包,坐在炕沿,背脊一點一點放鬆下來。
「我還以為,這輩子最好的結局是留在黑山林場,陪著老趙。」
「沒想到,我還能來師部澄清一切,哪怕是明天因為逃跑會受處罰我也認了。謝謝你顧姐,我能叫你姐嗎?」
顧清如點點頭,攬著她,林海寧靠在他肩頭忍不住啜泣起來。
顧清如輕輕拍著這個女孩的背。
「明天會更好。」
「不要放棄希望。」
林海寧鄭重點頭。
片刻後,林海寧情緒好一些了,兩個人開始洗漱。
顧清如拿出洗腳盆,倒了熱水,脫下厚重的棉鞋,將一雙凍得發僵的腳放進熱水裡。溫熱的水漫過腳踝,帶來一陣陣酥麻的刺痛,隨即是難以言喻的舒適。
今天發生的一切,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回放。
吉普車裡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陳師傅欲言又止的眼神,許偉國那張虛偽的臉,還有趙炮的善意……每一個畫面都不斷浮現與交織。
她慶幸自己的果斷。如果當時有一絲猶豫,此刻的她,恐怕已經成了黑山林場裡的一具無名屍,或者被他們扣上「畏罪自殺」的帽子。
但慶幸之後,是更深的寒意。
這場針對她的謀殺,背後牽扯的人,絕不僅僅是許偉國和陳師傅那麼簡單。他們隻是執行者,是擺在台前的棋子。
真正的黑手,是誰?
……
第二天一早,天還灰濛濛的,雪後的清晨冷得刺骨。
招待所的土炕尚存一絲餘溫,但窗玻璃上已結了一層薄霜。
顧清如輕輕推了推還在淺睡的林海寧:「海寧,該起了。」
林海寧一瞬間驚醒,猛然坐起,低呼一聲,「誰!」
眼神裡都是慌亂。
此刻,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記得是不是在逃亡的路上。
她已經養成了本能,人一叫就得跑。
片刻後,她才慢慢緩過神來。才不好意思撓撓頭,「顧姐,不好意思,我忘了在師部招待所了。」
兩個人在屋裡洗漱,剛剛洗漱好,就聽見屋外傳來輕聲敲門聲。
顧清如應了一聲,穿好棉襖,圍上圍巾,背好帆布包。她拉起林海寧的手:「走吧。」
推開門,寒風撲面而來,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沈國傑站在門口,他原以為還要等上一陣子。畢竟女人出門總要收拾,何況是兩個經歷風波的女孩。
可沒想到,敲門後,沒多久,她們就收拾妥當了。
沈國傑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揚起,鬆了口氣:
「這麼快?我還想著要不要再等等……」
「走吧,我帶你們去食堂。」
三人踏雪前行,腳步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食堂裡人頭攢動。熱氣混雜著汗味和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幾十號人擠在長條桌旁,端著搪瓷碗,呼嚕呼嚕地喝著熱氣騰騰的玉米麵糊糊。
今天的早飯是玉米麵糊糊和窩窩頭配鹹菜。
顧清如盛了一碗糊糊,拿起一個窩窩頭。窩窩頭是陳玉米面做的,又幹又硬,稜角分明,吃在嘴裡有些刺嗓子,需要就著糊糊才能咽下去。
沈國傑低頭喝糊糊,忽然說:「梁主任今天一天的會議,有些忙。你先別急,他明天一早肯定會抽時間見你的。今天你就在師部參加衛生會議。」
他又看向林海寧,「一會我帶你們去劉主任那裡。」
林海寧點點頭,沒多問。
顧清如旁邊兩個老職工一邊小口地啃著窩頭,一邊壓低聲音議論著。
「唉,這窩頭是頂飽,就是難吃。真想念咱們自己種的大米啊。」
「今年的新米又沒留下一粒……說是『支援災區』,可咱們自己都快成災區了。」
「你懂什麼?這是全國一盤棋,上面有統一調配。」
「那誰來管我們這盤棋裡的小卒子餓不餓?」
「知足吧你!」另一個聲音立刻壓了過來,「沒聽場裡說嗎?今年秋收的好大米,都按上面的指示,統一調走了,支援國家建設去了。咱們能吃上這陳米,就不錯了,總比有些地方鬧飢荒強。」
顧清如端著搪瓷缸,聽著他們關於陳米和支援g家的議論,心裡沉甸甸的。
她看著眼前這群人,他們臉上被風霜刻下了溝壑,手上布滿了老繭。
他們響應號召,背井離鄉,從繁華的城市來到這片荒蕪的土地。用青春和汗水,一鎬一鋤地開墾,一粒一粒地播種。新糧,是他們用血汗澆灌出的果實。
然而,這些希望的果實,一紙調令,送往了更遙遠、更需要它們的地方。能吃到的,是那些被篩選、被調配下來的陳糧。
這種奉獻,是偉大的,也是令人心疼的。
她忽然明白了張場長為什麼選擇壓下洪水隱患。在這個剛剛經歷過大飢荒、一切以保生產、保供應為最高指令的年代,任何可能引起人心浮動的消息,都是不能被容忍的。
但是,自己之所以如此執著於那場看不見的洪水,不僅僅是因為它可能帶來災難,更是因為她無法接受,用這樣一群人的犧牲和奉獻換來的家園,就這樣被輕易地、無聲地毀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