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宋毅的橄欖枝
幾輛滿載著紅x兵的卡車呼嘯而過,車鬥裡少年們揮舞紅寶書,車上的高音喇叭正播放著激昂的歌曲。
那聲音穿透力極強,震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顧清如想到,她做遊魂的時候,透過電視屏幕看到的影像。
穿綠軍裝的紅x兵掄起鐵鎚,葯櫃玻璃迸裂。
白髮蒼蒼的老醫生跪在碎玻璃上,兇前鐵皮牌子fd學術權威六個字被血染得模糊。
高燒的知青在漏風的倉庫裡抽搐,香灰混著井水灌進青紫的嘴唇......
她看著遠處團部的紅旗旗幟,意識到,兵團是廣大知青的保護網。
雖然勞作辛苦,生活條件差,但是基本醫療可以保證。
至少,不會喪命。
風卷著沙土撲在臉上,顧清如眯起眼。
她忽然明白了,她已經被卷進了風暴中心。
在這場風暴之中,想要獨善其身,是不可能的。
夕陽的餘暉透過走廊的窗戶,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顧清如端著搪瓷缸回到病房時,周麗還在病房裡。
周麗主動上前接過搪瓷缸,給宋毅擺在病床桌闆上,
「快,宋參謀,餓了吧,趕緊吃。」
顧清如自覺道,「宋組長,好好休養,那我先回宿舍了。」
宋毅開口阻止,「等下,顧知青。」
「周幹事,你應該還有事情吧?我這裡就不耽誤你了。
宋毅的聲音,冷冽而疏離。
周麗的手指絞著衣角,低頭小聲說道,
我可以留下來照顧......
小王。宋毅頭也不擡地打斷,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送周幹事回去。
周麗擡頭看向宋毅,眼底流露出一絲失望。
小王拉開門,手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
一聲門響,周麗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病房突然安靜下來,隻剩下輸液管裡藥液滴落的聲。
顧清如意識到隻有自己和宋毅兩個人單獨在病房內,她給宋毅倒好一杯水,說,
「你吃完把搪瓷缸放在床頭,明天我來洗。
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宿舍了。」
等等。
宋毅突然擡頭,
清如,多謝你救了我。
顧清如擡頭,他的稱呼讓她有些愣神。
平時都是顧同志,顧知青,今天怎麼?
顧清如下意識閃躲,擺擺手說,
我沒出什麼力。
都是阿布都的土方子見效。
你不用解釋,我懂。
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顧清如心頭一跳,他知道什麼。
他當時正昏迷,針管注射藥液應該不知道。
若是知道也沒關係,就如實說是自己滬市準備的,留著急用。
顧清如正在心裡盤算著借口時,
你想去工農兵大學嗎?宋毅的聲音突然打破沉默,
我父親可以安排。
窗外的沙棗樹在晚風中搖曳,枝葉摩擦發出的聲響。
顧清如立刻明白了,宋毅是在報恩。
工農兵大學的名額,在這個年代比黃金還珍貴。
就在三天前,她親眼看見田明麗為了積極表現,徒手掰玉米掰到指甲翻裂。
而現在,這份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機會,就這樣輕飄飄地落在她手裡。
若是她接受了這個名額,救宋毅的恩情,他就算是回報了。
想到剛才黃醫生的話,她若是去上大學,是不是就遠離這場紛爭了?
顧清如猶豫後開口道:
「謝謝宋組長好意,我想考慮一下。」
宋毅以為顧清如接受了這個請求,嘴角微微揚起,
「你不用擔心你的家庭,或弟弟,我可以幫你找幹部家庭收養他,這樣,對他也好。」
宋毅說的隱晦,但顧清如明白。
以她的家庭成份,雖然做了很多努力,但是追究起來,污點還是存在。
她弟弟的身份就更是尷尬,有一雙父母在勞改農場。
現在在連隊是沒有人歧視他,但是將來長大呢?
會不會有有心人,在上面大做文章?
這一切都不好說,隻有找軍人家庭收養顧青松,才是一勞永逸的方法。
顧清如這麼想著,擡頭正撞進他盛滿柔情的眼眸裡。
那裡面翻湧的情緒讓她想起遊魂時見過的黃浦江旋渦,看似平靜卻暗藏緻命的吸引力。
遠處突然傳來小王哼著《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跑調歌聲,由遠及近。
顧清如幾乎是逃回宿舍的。
木門在身後地關上,她緩緩坐在炕上,挎包從肩頭滑落也渾然不覺。
月光從窗戶縫隙間穿透,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極了宋毅眼裡深淺的光。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彷彿要震碎兇腔。
緩了好一會兒,顧清如才站起身。
這次宿舍沒有外人,她直接閃身進了空間。
熱水沖刷身體時,她閉著眼睛,卻怎麼也沖不散腦海中那個畫面。
暮色中,宋毅半倚在病床上,軍裝領口微敞,喉結隨著呼吸輕輕滾動...
我在想什麼!
她猛地拍了下水花,濺起的水花打濕了額前的碎發。
躺在床上時,天花闆角落那隻蜘蛛還在老位置結網。
她想起草原上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歹徒逼近,宋毅將她護在身後。
他那隔著粗布襯衫傳來的心跳聲,沉穩有力得像是戰鼓。
雖然重生一世,這樣親密的接觸還是讓她耳尖發燙。
「對了,昨天的收穫,還沒有盤點!
差點就忘了,真是男色誤人!」
顧清如摒棄所有的雜念,開始盤點:
大木箱裡裝著一個簡易的露營帳篷,兩捆毛毯,二十袋油紙捆著的青稞面,大概5斤一袋,有100斤,三件羊皮襖,塞得整個木箱裡滿滿當當的。
邊疆種植小麥玉米較多,這青稞面看上去像是藏區來的,上面還印著藏漢雙語。
從幾名歹徒身上摸到了兩把匕首、一塊滬市牌手錶,兩個錢包。
錢包裡的錢和票還挺多的,有二十多張大黑十,五十斤全國糧票、五張工業券、一個女人的照片,還有五張兵團特供券。
最奇怪的是還有幾張蘇聯盧布、一把銅製鑰匙,鑰匙上刻有「3-7」的字樣。
最後,是阿布都給的藥材包袱,裡面裝著一些藥材,苦蒿、駱駝刺籽等等,還有珍貴的天山雪蓮。
看著這些收穫,不知不覺,顧清如睡著了。
睡意朦朧間,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她又看見那部看過的紀錄片:
紅委會辦公室裡徹夜不熄的燈火,
p鬥會上此起彼伏的口號聲,
還有那場震驚全兵團的武裝衝突。
那年冬天的雪染紅一片,
老首長的手抖得厲害,玻璃闆下的相框卻擦得鋥亮,裡頭穿軍裝的年輕人,永遠停在二十二歲。」
必須救下他!
顧清如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衣服。
窗外,啟明星剛剛升起。
黑暗中她攥緊被角,腦海中兩個選擇在撕扯著:
一邊是宋毅遞來的工農兵大學橄欖枝;
一邊是那個即將在武鬥衝突中犧牲的年輕人,以及隨之崩塌的兵團防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