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山洪的事情被壓下來
推開宿舍的門,天已經全黑了,
邵小琴正盤腿坐在炕上補襪子,葉倩梳頭,陸敏則捧著搪瓷缸吹熱氣,三人說笑著。
「顧醫生,你回來啦?白天看你出場部了,肯定沒來得及打水吧?」
邵小琴放下針線,利落地掀開暖水壺蓋,「用我們的吧!放心,這水是早上我和陸敏從東溝挑回來的,離北坡遠著呢,清甜得很!」
顧清如笑了笑,邊脫外衣邊搖頭:「我暖壺裡還剩一點,湊合夠用。」
這幾天住下來,這三個姑娘雖然性格各異,但感情很好。她們合用一個暖水壺,每一口都珍稀,因為既要喝水還要洗漱用。還合用一塊梅花牌的手錶,誰出工誰戴,回來就傳給下一個。
顧清如坐到炕沿上,歇了會兒,掏出一小瓶甘油來,招呼她們:「把手伸出來,我給你們抹點油,這幾天我看你們裂口子太厲害了。」
「哎喲,這多不好意思!」邵小琴縮手。
「沒什麼,我有時候忙,不是你們幫我打的熱水嘛。」
幾人才不好意思地遞過手,顧清如一一把藥膏塗勻,輕輕按摩開裂的指縫。
輪到葉倩,她眼眶悄悄濕了。
「我們從滬市坐火車,哐當哐當了七天六夜,下了火車又坐卡車,骨頭都要散架了。到了這裡,一看……」
她沒說完,但誰都懂那省略的荒涼。
「第一頓飯,是苞谷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陸敏接過話頭,「我們三個躲被窩裡,偷偷哭了好久。」
邵小琴沒哭,隻是抿緊了唇,看著顧清如仔細地為陸敏塗抹甘油。
顧清如望著她們手上那些尚未癒合的血泡,明白她們的艱辛。
還是一群孩子剛走出校門,在一片鑼鼓喧天和茫然無措中,踏上西行的列車,一頭紮進這能把肌膚瞬間磨粗的、裹著沙礫的風裡。
「都會好的。」
「手會結痂,變成老繭,就不疼了。人,也會比剛來時,硬朗得多。你們……都很棒。」
三個女孩看著她,眼眶都有些發紅。
「對了,我看你們已經開始準備柴火了?」顧清如試圖說點輕鬆的話題。
邵小琴揉著手,「是的,我們上個月就開始去後山砍柴了。聽老職工說,這裡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天冷前得把冬柴備足,不然夜裡炕一涼,人就扛不住。」
「我也去。」顧清如打斷了她的話,「以後我也去撿柴火。咱們宿舍,四個人,輪流來。」
邵小琴她們三個姑娘互相對視一眼,原本聽說宿舍裡要加一個女醫生,怕來個嬌氣的幹部,嘴上說著「同甘共苦」,背地裡什麼都不做,最後苦的還是她們仨。
可眼前這個人,不光幫她們護理手,說話不繞彎,做事不推諉。
「成!」邵小琴一笑,眼裡亮晶晶的,「那明兒下工我帶你認路。」
…….
江岷從北坡水源地探查回來,天已經黑透了。
他看到了水源地的裂縫,幾處滑坡痕迹裸露在外,老樹連根掀翻,根系懸空,如垂死之人伸出的手。
幾乎能預料到最差的結果。
他徑直走向場部辦公室。
張保德正在燈下看報表,爐子上煨著一壺粗茶,水汽氤氳,模糊了玻璃窗。
「老張,我剛從東窪井水源地回來。情況很嚴重,極大概率要出事。」
張保德一聽,面色一肅,手裡的報表放了下來。
「山體滑坡非常明顯,蓄水層已經鬆了。一旦強降雨持續三天以上,蓄水壓力突破臨界點,整個斜坡就會整體下滑。到時候,別說主壩,連我們腳下這片平地都得淹。……咱們得立刻上報,申請勘測隊!」
張保德詢問,「你是說,可能有……山洪?」
江岷點頭。
張保德沒說話,似乎陷入沉思。
辦公室裡隻剩下風聲和江岷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這沉默,比任何反駁都讓江岷感到窒息。
許久,張保德才緩緩擡起頭,他搓了搓有些發麻的臉,
「江岷啊,我知道你是好同志,心繫農場,這份心意,我張保德心裡有數。」
「可你想想,梁主任前腳剛走,師部在看著我們,等著看紅星農場的表現呢。咱們是試點,是旗幟,不能出一點岔子。」
「現在,你因為一個『可能』的洪水,就要去打報告?說我們完不成生產任務?要上面派人來勘測?你想過沒有,這報告遞上去,上面會怎麼想?他們會說,紅星農場的主官,思想有動搖,畏難情緒嚴重!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咱們農場的名聲,往哪擱?明年全場的口糧,從哪裡來?幾千號人的飯碗,你擔得起嗎?」
江岷急了,「可這是大事!山洪不是兒戲,一旦爆發,後果不堪設想!我們應該向上級申請支援,哪怕隻是調撥防汛物資。」
「物資?」張保德冷笑一聲,搖了搖頭,「現在各個單位都勒緊了褲腰帶,我們自己都揭不開鍋了。去跟上面伸手?等批下來,黃瓜菜都涼了!」
「你說得我都懂。可上報容易,收場難啊。上面一重視,就得派工作組,就得停生產搞排查……這一套下來,人心就散了。咱們農場才剛組建半年,經不起這樣的波折啊。」
江岷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他知道張保德說的都是「大實話」,是壓在他們這批幹部頭上的千斤重擔。
張保德繼續說道,「聽我的,咱們自己的問題,自己解決。不驚動任何人,不向上級打報告。」
「從基建隊抽調幾個最肯乾的,對外就說去北坡『修護林道』。把倉庫裡那些麻袋、水泥都翻出來,就在上遊,用麻袋裝上土石,先壘起幾道臨時的導流堰,把水引開。把那幾個最危險的洩洪口,用石頭和水泥糊死。神不知鬼不覺,把隱患先壓下去。」
江岷怔怔地看著張保德,他知道,這是張保德眼中最「現實」的方案。
最終,江岷嘆了一口氣,「……行吧,按你說的辦。」
張保德看著江岷妥協的樣子,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釋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這事,爛在肚子裡,咱們心裡有數就行。」
「記住,穩定,比什麼都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