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獄中見父親
街道紅委會徵用了一棟辦公小樓。
顧清如在門衛處登記了後,站了不到十分鐘,門衛讓她進去。
「上樓右拐,第三間辦公室就是張幹事的辦公室。」
張鐵柱點燃了一根煙,盯著推門進來的顧清如,後槽牙咬得生疼。
這丫頭居然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裡——那就意味著昨天派去的四個混子全折了!
他腦子裡閃過最壞的可能:是有人暗中護著她?
還是那幾個廢物臨陣退縮?
更可怕的是……她會不會已經撬開了他們的嘴?
「喲,這不是顧家的大小姐嗎?」他故意把搪瓷缸往桌上重重一磕,惡狠狠說道:這兒可不是你這種『黑五』家屬該來的地方,我可不介意多抓一個關進看守所。
他故意表現得比平時更兇狠,才能壓住心裡那絲不安。
這年頭能全身而退的隻有兩種人:要麼背後有人,要麼手裡有刀。
「張幹事,請注意言辭,我現在是顧同志,和顧崇山也早已經斷絕親屬關係了。」顧清如直接懟了回去。
張鐵柱看到顧清如的手緩緩伸向挎包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裡面裝的會是什麼?
混混的認罪書?
從他發小那兒搜來的證據?
還是……
顧清如隻是慢條斯理地從布包裡摸出一塊沾著機油的金屬碎屑——
這是紅星鋼鐵廠車間的特有標誌。
「張幹事,昨天我家失竊了,我在家裡的窗檯發現了這個。」
「你拿這個玩意兒來跟我說是什麼意思?我很忙的。」他抽了一口煙,故作鎮定。
「是啊,有意思的是,公安局的人說,昨天那幫混混身上也有這個。」
她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紮過去,「你猜,要是他們查到這玩意兒是從你發小的……會怎麼處理一個『勾結壞分子』的紅委會幹事?」
張鐵柱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他下意識想搶,顧清如卻早一步收回手,碎屑在她指間一閃而逝。
走廊盡頭有人經過,他不得不壓低聲音:「你tm想怎樣?!」
「很簡單。」顧清如直視著他,「我要見顧崇山。」
張鐵柱鬆了一口氣,身子靠回椅背,「顧崇山啊,他現在可是已經被判經濟貪污,馬上要下放到農場,按會裡規定,任何人不得探視。」
顧清如知道,這幫小人怕顧崇山找人幫忙,不讓他見任何親人。
上一世她求了很多人,送了很多錢物出去,都沒能見到父親一面。
隻能在公開批鬥會上遠遠看了幾眼。
她拿著碎屑,在張鐵柱眼前晃了晃。
張鐵柱咬牙惡狠狠說道:「今天下午三點,時間隻有十分鐘。不準帶任何東西。」
顧清如點點頭,從包裡取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包袱,推到張鐵柱桌子上。
張鐵柱看著桌上的這個包袱布,很眼熟。
「張幹事,我也不讓你難做。這裡面的東西你拿去上下打點一下。
條件是,我要帶一套換洗衣服、洗漱用品、還有一床被子進去。」
張鐵柱猶豫半響,這可是三千塊錢啊,自己派了四個混混都沒拿到手,現在送上門了,他要是不拿就是g兒子。
有了這個錢,等於顧清如的工作白得的。
若是他給看守所老大送上五百塊,估計可以通融。
「……行。」他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看著顧清如臉上平淡的笑容,他狠狠掐滅手中的煙蒂。
下午三點,看守所。
看守所的走廊陰冷潮濕,牆壁上斑駁的「坦白從寬」標語已經褪色。
顧清如抱著棉被和衣物站在鐵柵欄外,指節不自覺地收緊——
那床被子夾層裡,縫著一小包磺胺藥粉。
進來前,毫無疑問,她被搜身了,帶的東西也都被紅袖章仔細檢查過。
檢查後,她悄悄從空間偷渡了一些東西夾在棉被和衣物裡。
鐵門哐當一響,兩個戴紅袖箍的民兵押著人走出來。
顧清如的呼吸瞬間凝滯。
三個月不見,父親瘦得幾乎脫了形。
灰白的頭髮亂蓬蓬地支棱著,那件曾經體面的中山裝如今沾滿污漬,領口歪斜地敞著,露出鎖骨處一道猙獰的淤青。
他的鼻樑原本該架著眼鏡的地方,現在隻留下兩道深陷的壓痕。
「父……顧同志!」她下意識往前沖,卻被民兵的槍桿橫攔住。
顧崇山的精氣神都快沒了,渾濁的眼睛黯淡無光,「清如?」
顧崇山還以為是又一次的詢問折磨,沒想到竟然是女兒來看他了。
他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他們怎麼會讓你進來的……」
「你受苦了……」顧清如看見許久未見的父親,瞬間淚目。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父親枉死農場,要照顧好父親和自己。
「清如,我沒事,你好好照顧好自己。
你大哥……我不怪他。
就怕我的事會連累到了你。」顧崇山知道見這一面有多難,此時開始交代最後的話。就怕他下放以後,會連累到女兒。
「我有辦法,您別擔心。」顧清如聽了父親的話,心裡一陣酸楚。
這種時候,父親都自身難保了,還是記掛著她和大哥。
大哥那個白眼狼,不提也罷。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還有八分鐘。
顧清如快速整理了下自己的情緒,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
時間有限,要問父親有沒有誰能幫他。
重生之前,她一直是家裡的嬌小姐,父親的生意往來她關注的不多,那些人脈關係哪些這時候還能用還得問父親。
上輩子她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詢問,吃了不少閉門羹,也被騙了不少錢。
這次不一樣了,至少她見到了父親。
她將棉被和衣物塞進父親懷裡,指尖在布料上急促地敲了三下——
這是小時候父女倆核對賬本時的暗號。
「顧同志,我能待的時間不多。你有什麼話要跟我或者大哥說嘛?我帶你轉達。」
在說到大哥時,她的食指又快速敲動兩下。
動作不大,民兵沒有看見。
顧崇山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聲音沙啞道:讓你大哥...去找老鐘錶匠修懷錶...就說...表芯要換瑞士鋼...
顧清如仔細聆聽著父親的話,此時,民兵不耐煩地敲了敲鐵門,「時間到了。」
顧清如感覺父親隔著被子往她手裡塞了個硬物,她頓時瞭然,攥緊那個硬物。
沖父親點點頭,「照顧好自己,我會想辦法。」
「清如,好好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