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要多生孩子
何大地看著蜷縮在床上哭得梨花帶雨的徐惠,心裡那股火氣也消了大半,剩下的,隻有無盡的疲憊和茫然。
他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闆凳上,雙手抱著頭,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自己當初……是怎麼就鬼迷心竅,聽了哨所領導的介紹,娶了徐惠呢?
他回想著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雖然皮膚粗糙了一些,但是勝在年輕漂亮。當時領導拍著他的肩膀說:「小何啊,給你介紹個好對象,是個城裡來的女知青,有文化懂知識。你們兩個都是青年骨幹,組織希望你們在邊疆紮根,成家,生孩子,為建設邊江添磚加瓦。」
何大地在心裡苦笑了一下。
他一個從山溝裡出來的老實人,哪懂什麼建設邊江?他隻看到了年輕,看到了漂亮,就稀裡糊塗地答應了。
可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看出來的。
徐惠的心氣,太高了。她看不上農場裡的一切,看不上他這個土包子丈夫,也看不上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活計。她想要的,是回城,是坐辦公室,是過一種她想象中的人上人生活。
何大地不是不懂。
他隻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他坐下來,嘆了口氣,低聲說:「你別哭了。」
徐惠沒應,隻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他看著她,忽然覺得累了。
不是身體累,是心裡累。
這樣的女人,不適合一起過日子。
是啊,從一開始,他們就不是一路人。
如今,她還能留在這裡,跟自己湊合,還不是因為沒辦法?
她心裡,肯定還憋著一股勁,等著哪天知青政策變了,拍拍屁股就走人。
這個念頭讓何大地感到了一陣深深的危機感。他何大地,一個靠力氣吃飯的漢子,他鬥不過她,也玩不轉她那些彎彎繞繞。
怎麼辦?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想盡了所有辦法,最後,一個最原始、最笨拙,也最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的想法,浮了上來,生孩子。
對,就是生孩子!
多生孩子,用孩子把她拴住!
最好能有四五個孩子,像一群小燕子一樣嘰嘰喳喳地圍在徐惠身邊。她要忙於餵奶、換尿布、縫補衣服,要操心孩子們的吃喝拉撒。
到那個時候,她哪裡還有那麼多閑心去掐尖要強?
哪裡還有功夫去搬弄是非?
她的所有精力,都會被這些小傢夥們耗光。
他沒說出口,但心裡已經盤算開了:
「生一個,不行,得兩個;兩個不夠,還得三個……」
那邊徐惠還不知道丈夫的心思,她覺得自己十分委屈,隻是想為了孩子能夠住上好房子,這有什麼錯?
就是跟著幾個嫂子隨口說了幾句了話,這又有什麼錯?
說到底,還是何大地這個男人不行。
在外面太窩囊,隻會打老婆。
當初嫁給何大地,是因為可以藉助他離開哨所。
徐惠覺得這個男人配不上自己,若是有機會……
……
陳大奎和許偉國被押走十天後,胡幹城回來了。
他不是被押解回來的,是自己從師部走回來的。四十多裡路,拼著一口氣走了回來。
他走進農場時,夕陽正沉入西山,把雪地染成一片橘紅。
他佝僂著背,步子拖沓,鞋底刮著凍土,發出「嚓…嚓…」的鈍響。原本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如今隻剩下渾濁的死水。
那身曾被筆挺的舊軍裝,如今皺巴巴地裹在身上,肩頭落著未化的雪,袖口磨出了毛邊。
路過曬穀場時,幾個孩子正用冰坨子打雪仗,笑聲清脆。一個紮羊角辮的小丫頭仰起臉,指著他說:「媽!你看那個叔叔,彎腰駝背的?」
她母親趕緊捂住她的嘴,一把拽回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噓——別嚷,那是胡主任……」
胡幹城聽見了。可他連眼皮都沒擡一下。若是從前,他早該暴跳如雷,抄起掃帚柄追著孩子滿場跑,罵一句「小兔崽子,敢編排老子!」
那才是胡幹城。
這十天的審訊把他整個人碾碎在了無形的風暴裡。
精氣神都沒了,整個人衰老了十歲不止。
李老四聞訊,顛顛地從保衛科門口迎了出來。他搓著手,臉上堆著油滑的笑,「哎喲!老大!您可算回來了!弟兄們天天念叨您呢!」
胡幹城腳步未停,隻緩緩側過臉。
他盯著李老四,往常很享受他的拍馬屁,如今隻覺得厭煩,然後,他嘴唇翕動,吐出一個字:
「滾。」
李老四臉上的笑瞬間凍住,嘴角一抽,硬生生僵在半空。他訕訕地後退兩步,轉身就走,嘴裡嘟囔著誰也聽不清的話,
「還當自己是胡主任呢?呸!連個屁都不敢放的人。」
胡幹城回到家裡,屋裡光線昏暗,竈膛的火光映著他妻子的臉。
她先是愣住,隨即認出了眼前這個佝僂著背、眼神空洞的男人,是她的丈夫,胡幹城。
媳婦哭了,「回來就好。」
兩個孩子正在炕上玩著破舊的彈珠,聽到動靜,嚇得趕緊藏到被子裡,以為好日子結束了,又要被父親用皮帶抽了。
沒想到,胡幹城隻看了他們一眼,就脫掉腳上的棉鞋,爬上熱炕頭。
但很快,他又坐起來,不行,不能就這麼認栽!他胡幹城這輩子,還沒這麼窩囊過。
一個念頭,照亮了他混沌的腦子。
他想起後院那個雞窩,想起幾個月前,他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悄悄埋進去的一個東西。
那個東西,足以讓他再次翻身!
這個念頭讓他精神一振,他立刻掀開被子,趿拉著鞋,一頭紮進後院。
雞窩裡又臟又臭,胡幹城卻毫不在意,他用鋤頭瘋狂地刨著鬆軟的泥土。很快,一個層層包裹的包袱露了出來。
他的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彷彿捧著的不是包袱,而是他後半生的榮華富貴。
他顫抖著解開外面的油布,又撕開一層層的布,可當他看到裡面的東西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包袱裡的東西,早就被掉包了!
那匹精緻的銅馬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銅坨子。
胡幹城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呆立了足足有半分鐘,隨即,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和絕望猛地從心底竄起,直衝天靈蓋。
「他奶奶的!」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個空包袱狠狠地砸在地上。泥土和雪沫濺了一身,隻覺得渾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連憤怒都變得無力。
沒了。
最後一點希望,就這麼沒了。
他像一具被抽掉了骨頭的皮囊,踉踉蹌蹌地爬回炕上,一頭栽在被褥裡。
算了,愛咋咋地吧,得好好補一覺。
師部保衛科那幫人,不是東西,太狠了。
用熬鷹的方式,白天黑夜不讓人合眼,車輪戰似的問話,就為了把你熬到精神崩潰,自己吐露實情。
若不是他胡幹城心裡也有一道底線,恐怕他真的就交代在裡面了。
他這輩子,他打過老婆,抽過孩子,也為了完成任務,逼死過幾個膽敢違抗的良民。他手上沾過血,良心上也有債。
但他心裡那桿秤,始終量著一條線。
那就是不能幹賣國的事情。
他以為自己是鷹,是農場裡那隻最兇悍的獵鷹。
可現在他才明白,他隻是一隻被熬得眼冒金星、神志不清的普通鳥。





